四年一会,共赴冬奥之约。
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
2月6日即将启幕。
源起古希腊的奥林匹克精神,
以象征和平与荣耀的橄榄枝为引,
正跨越山海,
等待一场新的汇聚。
短道速滑运动员李文龙
将第二次踏上冬奥赛场。
冰面的刻痕,就像人生的刻度。
过往的众多人生轨迹
都已刻画于冰面之上。
赛场冰面的温度始终在零度之下,
而他心中的炽热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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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荣光与眼泪还未被时间完全带走,又一个奥运周期轮转的完成已然近在眼前。
奥林匹克运动会,这几乎镌刻于每一个职业运动员心底深处的所在,令他们一旦决定趋近之,便不可能不竭尽全力。若终不可得,它也会变成绝对的梦想之地,令人永恒向往。
在距离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还有五十余天的当口,我们见到了李文龙——中国男子短道速滑队队员。在北京冬奥会上,他取得了一枚珍贵之至的银牌。他的故事与体会令我们受教:一个短道速滑运动员在赛场上的前行与超越之路,抉择通通在刹那之间完成,每一个当下都只是当下,状况随时在改变,领先与落后的局面时时交替。一切都处于可控与不可控的缝隙之间。不到最后冲线那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想来,这等冰面上的现实,大抵也与人生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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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1000余个日夜转头回望,2022年2月发生在北京冬奥会男子短道速滑1000米决赛赛场上那惊险的一幕,李文龙依旧铭记如昨。
裁判员的指令在运动员滑到第五圈时响起了——因为发现冰面上有破损的冰刀刀片,比赛中止。
短道速滑赛场,一圈的周长为111.12米。五圈,则相当于500米有余——进入决赛的五位世界顶级选手已经悉数拼尽全力滑了超过一半的赛程。这个意外不仅让比赛戛然而止,也让运动员们的体力无端地被消耗了。
碎裂的刀片是从李文龙的冰刀上落下的。“事后复盘时才发现,(冰刀在)起跑的时候就断了......起跑时每个人的力量都特别大,速度也快,侧蹬的时候,我跟队友的刀碰在一起了。”那个瞬间,就连李文龙自己都未意识到,因为“起跑时脚踩冰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冰刀断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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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门口北京举办的冬季奥运会,竞争堪称最为激烈也备受关注的短道速滑男子1000米决赛,李文龙在过往近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从未经历过的赛场上冰刀断掉的极小概率事件,从天而降。
但即使如此,李文龙还是踩在那只断掉的冰刀上,在第一枪的那五圈里严格执行了既定的战术计划。“确实,我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速度也没有受到影响……我不知道别人,我自己确实是一到比赛,就会全神专注比赛本身了。”
五位选手各自坐在场边自己的休整区内,等待冰面修复后的第二枪。李文龙至今记得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脑内快速运转过的想法——
“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场上中国队的我的两个队友——任子威和武大靖,都是短距离(短道速滑)运动员,我是挺怕影响到他俩的体力的……因为已经全速滑过五圈了,重新起跑再滑,非常考验体力。”
就在这个当口,任子威滑到李文龙身边。“象哥(队员们对任子威的昵称)过来,就跟我说了两个字:加油。”
“本来我心里特别乱,一边想着队友和自己的体能问题,还想了很多战术问题……象哥跟我说的这两个字,把我所有乱的思绪都给我清理好了,一下子让我非常平稳。”
比赛已经开始过一次了,对手想必也知道了中国队三位运动员的既有计划。“他们肯定也会想破解的办法。当时我们仨没有时间和条件再去商量新的战术了,接下来重新起跑,怎么办?后边都要靠默契去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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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2月出生的李文龙,11岁第一次接触短道速滑——比一般的选手起步晚了五六年,但他甫一上冰就“确定了,我会留在那里”。2012年11月4日——李文龙把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是我接触短道速滑的那一天,也是我进入专业队最开始的日子”。
训练的苦累自不必再赘述。短道速滑项目对运动员的体能、技术、胆量、空间感受力、瞬间判断力、心理素质等各方面的要求之高,远超一般人的想象。日日不辍的训练会使人实力渐增,但李文龙告诉我们,同样重要的“经验”,必须,也只有“在真正的比赛现场才能学会”。
那场令全世界冰迷、观众屏息以待的北京冬奥会男子1000米短道速滑决赛第二枪,最终以任子威夺冠、李文龙摘银的结果,刻入冬奥会的历史。“任子威冲线那个时刻,确实,我是最佳的观众视角。”彼时的状况是,任子威和对手以胶着之态共同滑进最后半圈。李文龙守在第三位,落后他们“将近一个弯道”。最后半圈,李文龙边滑边抬起头看到:“象哥和对手还在你追我赶,非常激烈。我当时非常震惊的是我已经一点劲儿都没有了,他俩还能互相去超越,真的太厉害了。”比赛结果最终显示,对手因为冲线犯规,被取消了比赛成绩。
回到休息室,“每个人都非常地兴奋,彼此拥抱、鼓励”。李文龙没哭:“嗯,我非常坚强。”但没过多久,颁奖典礼上,他看到两面国旗升起,再也没能忍住。“我记得眼眶里很热,原来在奥运会上拼到让国旗升起,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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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身。拉伸。陆上布带牵引。肌肉发力。感到无力。咬牙顶住。换衣服。穿上冰刀。上冰。
冰刀与冰面高速摩擦时发出唰唰声。弯道倾倒,手轻轻触冰。换步。超越。想象。这是从北京到米兰的又一个冬奥会周期里,李文龙和他的队友们日复一日的存在方式。
他没办法确凿地说出自己“成长”“进步”在哪里。“真的很难说,我只能说,我在让自己能够更好地去完成弯道衔接,也让我的发力可以更加有效。但是,(短道速滑的)技术改变,不是说我改变了,立马就会有很大的成效,而是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去磨。”
重复或许会令每个人都在过程中“痛苦不堪”,但李文龙同时找到了当中“最有意思”的部分,即“随着比赛的平台越来越高,挑战的感觉越来越难、越来越辛苦,结果带来的成就感也会越来越大”。
短道速滑选手的训练方式,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和自己练。李文龙于是习惯“假想对手”:“同样的一个500米或者1000米的连续滑行,我每天都会去想不一样的路线,再设定一个具体的假想敌,我就会想,如果我要超越他,需要滑什么路线。在滑的过程里,想象也不停——领先时怎么防守?被超越了怎么超(越)回去?”
“你会想象别人(是你的对手),你也会成为别人假想(为对手)的那个人。”李文龙一脸波澜不惊,理所应当。
我们相见的这一天,正式的出征名单尚未最终完全确认,他唯有抿起嘴默默等待。
每一个选择了竞技体育的人,在他们作出决断的那一天,便要接受这份职业给予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残酷、未知与变幻难测——短道速滑项目,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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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鹦鹉哆哆)
超高速行进中无法避免的碰撞、冰面上不可预测的哪怕一点点不平整或小冰碴儿、超越与被超越时贴身而过的分毫摩擦……短道速滑于观者而言的紧张刺激,带给身在其中的运动员的身心考验,往往是语言所不能触达的。
“没有办法,既然选择了短道速滑这个项目,就要去承受它的各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李文龙低垂着眼帘说道,“残酷,对每个运动员都是公平的。”而唯一能对抗残酷的,“只有努力……虽然不能保证努力就肯定能拿到好成绩,只能说我努力了,我离拿(好)成绩更近一步——只要能离那个机会更近一点儿,就算是一种成功”。
起初开始练习短道速滑时那些一边哭一边还在坚持的时时刻刻,李文龙都没忘记,从来没放弃的原因,是每一次微小的进步带来的成就感:“最开始滑一圈要11秒多,然后慢慢提升到10秒多,再慢慢提升到9秒多……”
四年前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当天,是李文龙的21岁生日。
自从练了短道速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家里过生日了。“每年生日,不是在比赛,就是在去比赛的路上,因为2月正是冬季项目的集中赛季。”
“我小时候没练短道(速滑)的时候,每年过生日(家人)都会带我去拍照片,还有吃蛋糕——这俩(节目)是一定会有的。”失却的团聚除了每年的生日,还有春节。爸爸做的鱼和妈妈包的饺子,不能跟他提,一提,回忆和想念就全都翻上来了。“我最乐意吃的就是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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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到来的米兰冬奥会,也将覆盖住李文龙的生日。到那一天,他就25岁了,进入了他自己意识中一个短道速滑选手的“黄金期”。此刻横亘在李文龙面前的“最大的难题”是他希望自己“能达到世界级的运动员水平”。虽然时至今日已经有包括金牌在内的数枚世界大赛的奖牌在身,但他深知很多成绩“可能是靠队友之间默契配合达到的,或者是一些运气(所致)”。“我的个人实力还没有达到我能完全主导比赛的水平。”
李文龙最喜欢的职业运动员是F1车手夏尔·勒克莱尔(Charles Leclerc)。“他的个人实力非常强,但是可能因为运气或各种原因,就一直都没能拿到一次个人的年度总冠军。”他推荐我们去看2025赛季勒克莱尔的最后一场比赛:“他的车在那天的比赛里竞争力不是很好,但是他一直在拼命调整自己,去跟车融合,尽量让自己的圈速跑到最快……他一直没有放弃。”
李文龙比赛前没有特定或刻意的习惯。“更多时候,我信自己。”
两年前他做16型人格测试时,得出的自我认知结论是“快乐小狗”,但是最近再测,结果就变成了“鉴赏家”。“接连测了两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前者的核心特征是“热情、外向、充满活力”,后者则是“冷静、实际和独立”。
“嗯……我其实,挺独立、自主的。”李文龙转述身边不少人对他直言的感受:“他们说我比较冷血,有距离感……我能做到的事,我肯定尽力去做,但完全无法改变的,我就会扭过头去,不然做不到,我会更加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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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热的电影《哪吒2》里,李文龙最有代入感的角色不是主角,而是一个配角——申公豹。
他不想长大。“小的时候觉得长大了,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是现在真是不想长大,长大以后需要去承担好多责任,和压力。”他时而会觉得遗憾而不可追回,因为投身了竞技体育,他永远失去了那段对旁人而言最最普通的中学校园生活:“几个好兄弟,上课下课,放学一起打篮球,没心没肺的。我很向往。”
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另一个李文龙,他现在在做什么?
策划 / Vik
摄影 / 赵骅
撰文 / 吕彦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