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红心番薯与烤鸭:致我永远缺席的战友

潮新闻客户端 王绍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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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垒得越来越高,明天削得越来越薄。

我叫王绍斌,今年47岁,一晃眼,从军已过三十载。每逢心里敞亮时,总爱寻一家烤鸭店,一个人坐下,安安静静吃一顿。这习惯,源于一个人——王绍强,我的战友,我的兄弟。如今他躺在老家后坡的那堆黄土下,整二十年了。烤鸭的香气飘起来时,我总觉得,他就在对面,憨憨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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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合影。(左为王绍强,右为作者)

1995年12月15日,我们68个江山兵,挤上绿皮火车往北去。里头有5个人名字出奇地像:王绍强、王绍林、王绍勇、王绍才、王绍斌,都来自坛石镇的六村(郭丰坞村)和七村(郭丰村)。接兵干部在火车站集合点名时,一连串的“王绍X”念出来,让这群多半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的山里娃都听愣了。一路上,五个“王绍”成了大伙儿途中猜测和好奇的话题,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其实不是。那年月,在我们老家,取名都按辈分来,我们恰巧都是“绍”字辈。那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火车哐当哐当,见站就停,没站也歇。晌午,大家开始从包里掏吃食——都是早上家人塞的“土货”。车厢里,大家翻包倒袋,江山“鸟语”叽叽喳喳,土豆、鸡蛋、玉米、橘子、柚子……在过道里滚。坐在我旁边的王绍强有些闷,除了跟我对视时憨憨一笑,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也从包里摸出一团番薯——也许上车时被人挤扁了,已看不出是几只。他顺手掰开,递给我一大块,说:“我妈早上焖的,红心的,甜。”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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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兵前在义乌打了5年工,初中毕业就外出闯荡,应征三年,终于入伍。他参军的目标很明确:入党,退伍后回村当干部,再把从小就喜欢的小芳娶回家。那时候,村干部是个稀罕玩意儿,谁家女儿嫁上,那可算攀了高枝。

这也是他爸的心愿。入了党、当了干部,村里那些势利眼、爱挑事的邻居就不敢欺负他家。小芳家里办养殖场,有钱,她妈说话难听,常拿话刺他家:“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这话把他爸气够呛,常叮嘱他:一定要争气,当上村干部,把“天鹅”娶进门,气死她妈。

我的目标比他“远大”:转志愿兵,跳出“农门”。志愿兵能“农转非”,将来找个城里媳妇,就能离开穷山沟。那年代,居民和农民之间,隔着天堑。

其实这也是我妈的梦想。我家在村口开小卖部,村里有个人在部队转成志愿兵,回来后变成了居民,还分到带编制的工作。他妈常来小卖部唠嗑,其实也是显摆:“我儿子吃上皇粮了,再不用种地,还娶了卫生院正式工呢!”每回唠完,我妈都羡慕得直咂嘴。人一走,她就拿这事点拨我、鞭策我、激励我,当然也烦我,听得我耳朵起茧。

火车到站,接兵干部开始念名单……天南地北的新兵,被拆散分到各团的新兵连。很幸运,我和王绍强被分到了同一个新兵连、同一个排、同一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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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我俩“鸡立鹤群”,站在队尾一前一后。常趁着没人注意,用轻轻的、只有我们能懂的“鸟语”骂班长、骂排长、骂连长,也骂几个看不顺眼的别省新兵。

新兵连禁烟禁乡音。有一次,王绍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烟,我俩偷偷蹲在旱厕里边抽边用“鸟语”吹牛。没想到班长就蹲在隔壁坑。从旱厕里出来,直接被罚站40分钟军姿,抄写整本《内务条令》。

除了训练的累,还有吃饭的苦。南方人到北方,最怕一日三餐面食,只有中午有定量米饭。我们都是大小伙子,训练、站岗、劳动,体力消耗大。硬啃两个馒头根本不顶饿,有时饿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我俩便琢磨出抢米饭战术——起初盛得满满一碗,吃完就没了;后来商量好,先打半碗,加速度吃完再去盛满。这样,我俩中午基本能吃上一碗半米饭。很多时候,我吃两碗半,王绍强只吃半碗米饭加两个馒头。打第二碗时,他总说更爱吃馒头,把米饭让给我。可他啃馒头时撇嘴皱眉的“屌样”,让我心里发酸,又发烫。

我俩一起出操、一起劳动、一起帮厨、一起躲在旱厕说“鸟语”。我要上厕所,他没尿也说“我陪你去”;他要小便,我没尿也说“我跟着去”……在寒冷的北方,我俩互相取暖。到后来,不只名字像、个头像,更是成了铁杆兄弟。

三个月新兵训练,眨眼就完。训练场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第一批高帅机灵的,选去机关当公务员、打字员;第二批有些门路的,到汽车连学开车——90年代,方向盘是金饭碗;第三批会来事、运气好的,分到军需股学炒菜、当厨子;最后剩下的,全被赶到警卫连站岗放哨。我和王绍强,可怜巴巴地又被分到一起:同一个连、同一个排、同一个班、同一班岗。

站岗不是技术活,转志愿兵的名额极少,警卫连几年都轮不上一个。从分到警卫连那天起,我就蔫了,觉得目标泡汤,前程灰暗,准备坐等4年服役期满,回家打工。为了让我振作,夜里站岗时,王绍强常讲他在义乌打工的趣事逗我开心,还天天激励我:“你学历高,只要努力,还有机会考军校。当了军官就出人头地,还能管志愿兵呢!”

在警卫连的日子单调、枯燥,但踏实。岗哨、训练、整理内务,周而复始。天气一天天冷下来,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俩裹着军大衣,在哨位上站得像两棵松。很多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傻看着远处机场的灯光一明一灭。那时,军营的白天很长,长到训练场上的汗水好像永远干不透;夜晚又很静,静得能装下两个少年翻腾的心事,装下寒夜里不言不语的陪伴。

刺杀操是警卫战士必学技能。王绍强身体协调性差,走路有时都顺拐,军事动作做得尤其难看。为了练好,他没少被班长、排长和老兵“开小灶”,却始终进步不大。每次队列会操、比武,班长怕他拖后腿、出洋相成为全连笑柄,总是找各种理由让他帮厨、装病,不让他上场。

他性子闷,自尊心却极强。为了长记性,他用枪托把自己脚趾砸得青紫。脱袜子时,手指抖着往下扯,紫红的血珠顺着脚趾缝往下渗,袜子上的血痂硬邦邦的,一撕就一声轻响,他脖子上的青筋跳好几下,眼睛红得像浸了水,却没哼出一声。

警卫战士一天两班岗,白一夜一。夜岗常排在凌晨一至三点,停机坪的岗哨成了他苦练刺杀操的训练场。我从小习武,刺杀操对我是小菜一碟,自然成了他的“教练”,可难在纠正了上半身,下半身又变形。有一次我气得给了他一拳,骂他笨猪,他却说:“兄弟,再给我一拳吧!”他就这样在自虐中苦练,动作竟突飞猛进,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后来还代表连队参加全团比武。

比武回来那天,他悄悄拉我到服务社,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夕阳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他仰头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说:“绍斌,我也能上台了!”那一刻,他眼里有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他自己的骄傲。

两年后,我考上了军校。王绍强比我还高兴。临行前,他请我去前门大街吃了顿大餐——北京烤鸭。不善言辞的他,饭桌上翻来覆去就两句:“你去学校好好上学。”“以后连队就我一个江山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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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军校后,我们见不上面了。那年代没有手机,更没微信,只通过几封信。我写两三页,他大多只回半页,总是老三句:“你在军校好好学习,我写入党申请书了!”“连队就我一个江山人,夜里站岗想你。”“将来有出息别忘了我。”不知从何时起,信也断了。但我的军校生活里,他的影子常浮现在眼前。我想,他也一样。

毕业后,我没能分配回原部队工作。几次回乡探亲,时间总凑不上,见面便错过一回又一回。

后来,他当了班长、入了党,还评上了“优秀士兵”,目标实现了。他开始追小芳,奔村干部的梦……

直到他退伍回乡在杭州中转,那时正值“非典”,部队管控严格,我又在基层带兵,还是没见成。有一天收到他从老家寄来的一包红薯干,附了张字条,就仨字:“好好的”!我捏着那硬邦邦、甜丝丝的薯干,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像有些告别,静悄悄的。

他回村后真的当了民兵连长,还带着乡亲修路。小芳也等了他8年,两家终于开始商量婚事。一切仿佛都在朝着他梦想的方向稳稳走去。战友们笑话他:“这家伙,终于要吃到‘天鹅肉’了。”我真心地替他高兴,想着下次休假,买只烤鸭回去跟他大喝一顿。

命运有时像个不讲理的疯子,随手一拨,就将两个原本并肩行走的人,一个推向远方,另一个埋进黄土。

2006年立春的风,刚吹暖故乡的田埂,却没能吹开王绍强生命里的第三十个春天。褪去戎装归乡的第二个年头,一纸脑瘤的噩耗猝然降临,将他的人生路,永远定格在了29岁的寒冬。

这些年,我在杭州安了家,吃上了当年不敢想的皇粮。可军营的底色太深,他的影子总也擦不掉。有时走进训练场,听见“一二一”的口令,就想起停机坪岗哨上他皱眉琢磨动作的“屌样”;有时和战士们会餐,看到老兵把肉夹给新兵,就想起那个沉甸甸的番薯布包,想起他把肉夹给我时说“你要考军校,多补补”;看见宿舍楼下并排的自行车,也会想起当年我俩一起推车去澡堂的往事……生活早已不是当年的生活,可记忆,还是那些记忆。

2015年,当兵20年,我专程去他老家后坡看“他”。坟旁的樟树很高很大,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我们说“鸟语”被罚抄《内务条令》时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我坐在坟前,点了一支烟,也给他点上一支。烟灰落在黄土上,像我俩在岗亭旁堆的小雪人,轻轻一碰就碎,化进土里。

“绍强,我做到了。”我对着坟头轻声说,“我带了一批又一批兵,把你没走完的路、想让山里娃走进军营的心愿,替你实现了。他们有的考上军校当了军官,有的转成士官娶了村花,有的回乡当干部搞种植……个个都像你当年那样踏实、勤勉、坚韧。”

2025年,当兵30年,我又来到那土堆前,对着那捧黄土,呆坐了一个下午。风还在吹,樟树叶子的声音没变。我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慢慢搓着……土簌簌滑落,像时间,也像故人零碎的叹息。

这辈子,我最骄傲的不是当上军官,不是落户杭州,而是遇到了一个真心把我放在心上的兄弟。你一生,没去过多少地方,唯一到过的大城市就是北京。那年冬天,我们68人一起出征,一路热闹又温暖;那年冬天,你一个人躺进这片黄土里,一定很冷吧。

每年,我都让妈妈在老家种些红心番薯,寄到杭州。30年,味道从未改变。每次剥开紫红的薄皮,热气带着香味漫出来,就像回到咱俩曾经的岗哨,回到那个风轻月圆的深夜,你握着步枪站在我身边,憨憨地笑:

“绍斌,你再示范一遍,我肯定记住要领……”

就像你从没离开,只是活在我讲过的每一堂政治教育课里,活在我带过的每一个兵身上,活在我生命里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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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想起我们分吃的那半块红心番薯,旱厕里偷偷分享的烟,你推给我的那碗米饭,以及无数个并肩站立的寒夜。日子是苦,是累,但心底那份暖,却刻进了骨头里。

当年我们怀揣各自的心事入伍——一个想跳出农门,一个想回乡争气。可穿上军装后,那些小小的念想,不知不觉就融进了站岗放哨的日夜,化成了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守护。

“绍强,你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你没圆完的梦,我帮你圆。”这三十年,我带着你教会我的踏实和韧劲,送走一茬又一茬兵。他们像极了我们,把青涩的梦想锻打成钢,将青春许给了家国。

这片黄土下,埋着你最好的年纪,埋着我们没说完的话、没喝尽的酒,还有没能并肩走完的长路。风过樟树,叶子沙沙作响。我听见你在答:

“兄弟,再给我一拳吧……”

这辈子,能和你做战友,当兄弟,真好。往后,我还会常来。带你喜欢吃的红心番薯,还有你请我吃的烤鸭,就在这樟树下。跟你说说军营里新来的“愣头青”,说说那些和你一样,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年轻人。

你的青春虽埋在了这里,我们的情谊却从未散去。就像这黄土,年年能生出新绿;就像这樟树,岁岁守着旧约。就让这新绿,这旧约,岁岁年年,守着我们共同的记忆,守着这片我们用青春守护过的土地。

(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王绍斌,从戎三十载,硕士研究生学历。写作以小说、散文、杂文及新闻纪实为主,作品三百余篇散见于国内各级报刊及文学期刊。已出版作品集《守望汶川七昼夜》《我的战友》《生活AB面》等。其中,《守望汶川七昼夜》一书,忠实记录了汶川地震救援现场战友们的点滴与动人故事。现居杭州,业余潜心于文学创作与纪实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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