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斯章梅
中国的农民历来都是靠天吃饭,常年辛勤耕作,总是寄望于老天爷垂怜眷顾,风调雨顺,有一个好收成,能够衣食丰足,温饱有余,则于愿已足。可是老天爷却不是总能如人所愿,要么降暴雨、发大水,吞噬人畜庐舍;要么久旱不雨,烈日炙烤,致使禾苗焦枯,颗粒无收。
家乡诸暨斯宅也不能例外。不过比较而言,则是水灾少而旱灾多。
儿时常常听说的是“民国十一年(1922)大水”,想必灾情严重,是近百年来令耆老黎庶谈虎色变的一次天灾,详情若何,向无文字记载。只听到说有的村,一夜之间,居舍田园毁损过半,人畜伤亡也不少,灾后引起疫病和饥荒,出现集体去外乡就食的惨景。如现今香榧公园所在的坑口村,有一些村民田宅尽失,不得不徙居他乡;新建未久,号称高敞坚固的宗祠也遭冲毁,片瓦无存。
从我记事以后,豪雨造成山洪暴发,溪水浑浊,激流汹涌,冲毁道路桥梁等的灾害,隔几年往往会发生一次,但未听闻有人畜伤亡的事例。只有1942或1943年发生的一次,水势特别大,下宅街头斯民小学左前方的百杂货商铺“源丰”号,货栈被洪水卷走,睡在里面的老板“凰鸣叔”不幸随水漂流而去,遗体事后在离店30多里处找到。这是我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水灾。
每次山洪暴发涨大水,大抵都有规模不一的泥石流发生于坡度较陡的山上,从前乡民们不知道那往往是植被遭到破坏所造成的,而以为是蛰伏在地下的蛟龙被大雨和雷声唤醒,破土而出,趁着洪水回归大海,所以一向名之曰“出龙神”,直到如今,发生过泥石流残留的凹陷深坑,还是被称作“龙神孔”。
洪水成灾面前,农民只能归因于“天意”,是不可抗力造成的,因而束手无策。与水灾相比,旱灾更加多发,往往三五年就会发生一次,只是灾情轻重不同而已。断雨日子不太长、旱情较轻的年份,只得仰观天象,引领盼望远方天空起乌云,会有甘霖降下,眼看山地的作物在烈日炙烤下渐趋枯萎,一筹莫展;地势较低的水田,附近又有尚未干涸的池塘或积水的深潭,会有人用或长或短的水车戽水灌田,往往昼夜不停。但水车属较大农具,非普通农户所能置办,田产较多的公堂、寺庙和少数富户家才有,我们家置有一长一短两部,其实自用的机会不多,常供需要者借用。
长的一款称为“踏车”,长度约7米,进水端伸入水中,出水端在需要灌水的田头或输水的渠道口,使用时先搭起架子,下方有一横轴穿过水车的传动输,在水车两侧的位置分别装有用以驱动的4只踏脚,供操作者双脚踏动;上方架一条横杆供操作者扶手用。戽水机构与自行车链条相似,横轴转动,带动类似齿轮的牙盘“车头”,“链条”每一节上的方形薄板依次把水戽进车膛,在出水端泄出,完成戽水行程;一般需两人一左一右交替使力,一个人也未尝不可,只是较费劲而已。
踏车。(据网络)
短的一款称作“牵车”,长约4米,适于提水高度较低的场合,不需要搭架子架设驱动横轴,只在“车头”两侧传动轴的端子各套以一只“孤拐”,由人用双手循环往复牵引,以驱动“车头”,带动“链条”,源源不断地戽水入膛,送入稻田,达成灌溉目标。现今水车早已绝迹,记其大略,聊备一格。
牵车, 铁柄端子,可套“孤拐”。(据网络)
记忆中好多次干旱,持续日子不是太久,旱情告急,民心如焚,几近绝望之际,倾盆大雨忽然从天而降,行将枯死的禾苗绝处逢生,除了小部分土地瘠薄地域,受灾较重、减收明显之外,总体上灾情较轻微,损失不大。真正亢旱日久、灾情严重的,40年代发生过两次,山地作物只得听天由命,任其焦枯;低漥处的水田,即使有水车,但池塘溪潭都已干涸,无水可车,禾苗日就枯槁,面临绝收。在乡民们的纯朴观念中,遇到天灾,一是因为自己失德,获罪于天而遭到惩罚;二是有妖魔鬼怪作祟,化身旱魃肆虐。为求免除灾殃,乃双管齐下,一方面晓谕村民吃素禁屠,斋戒沐浴,虔敬祷祝,恳求上天慈悲垂怜,普降甘霖,以解燃眉之急;另一方面迎请龙王或灵响夙着的神祇,设坛祈祷,祈求施展法力,行云布雨,抗衡旱魔,以期禾苗复苏。
我幼年时经历过两次迎神祈雨的盛事。
只记得第一次是“迎龙王”。趁夜静更深时,三五壮汉,悄悄来到几十里外的高山上,这里有一处久旱不竭的“龙潭”,从水中捞取一条小鱼、泥鳅之类,作为“龙王”的象征,装入青花瓷坛中,用轿子抬回,送到在后山唤作“晒纸场”的高阜,在可以俯瞰全村的平旷处有预先搭建的竹棚子,恭奉在中间,插烛焚香,由道士、法师早晚祷祝,敲锣打鼓,等待龙王作法祈雨;我们这些孩子也三五成群地跟随大人上去凑热闹。
与此同时,挨家挨户门上都张贴写有“斋戒”二字的黄色纸符,禁止杀生,到已将断流的溪水中抓鱼也被禁止。旱情日甚一日,但人们还是满怀希望,相信“龙王”会大显威灵。
上世纪早期的求雨现场(图片来源于网络)
大概过了七八天,傍晚时原先一碧无云的西边天际,真的有乌云显现,而且渐渐扩展,似有雨意,结果以失望告终。直到第二天午后,果然彤云密布,电闪雷鸣,久违的夏日雷阵雨终于倾盆而下。但降雨时间不长,不足以解除灾情。不过有了第一场雨,随后几天都有午后阵雨,濒于枯槁的山地作物渐有复苏之象,龟裂的水稻田也重新积水,早情终于得以缓解。
只是详细情形,记忆已经模糊了。禳雨有功的“龙王”是怎么样恭送回去的,更是毫无印象了。
第二次,是在1943年盛夏,又是久旱不雨。这一次迎请的是嵊县“史家培”地方一座庙宇中的主神“朱老相公”,派出得力人手,连夜秘密赶去,把泥塑神像悄悄抬回,送入晒纸场预先搭好的棚子中,一切排场和仪注都与“迎龙王”的那次类似。我们也一次又一次地上去看热闹,经过的日子比上一次长,最后的降雨量也十分充沛,村民们如解倒悬,喜出望外,纷纷捐钱,吁请重塑菩萨金身,举行开光典礼,最后恭送回神庙复位。
旱情解除以后,“朱老相公”的神像就从山上迎入宗祠“居敬堂”中厅,供人瞻仰膜拜。神像并不是通常所想的那样魁梧伟岸、金刚怒目,而是白面长髯,有一种儒将的风范;塑像形体也只有普通人一般大小,多处豁裂破损,油彩剥落,缺少光泽,可见已经多年失修。此番被请到斯宅,大显威灵,战胜旱魔,普施及时雨,功德无量,乡民们自发醵资重塑金身,全族各房派宗祠、公堂,亦各出己资,延请“佛匠”(即雕塑技师)长住在祠堂内,精心施工五六天之久,我们一些毛头孩子成天在一旁围观。“佛匠”是一位年近五十的长者,十分健谈,向我们讲了不少趣事,比如某地怎么请神祈雨,某地怎么装潢神像,某地怎么隆重恭送神像归位,说得绘声绘色,我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吃饭时间到了都不想离开。
早年间的求雨。(图片来自网络)
重塑告成,举行“开光”典礼,前来瞻拜菩萨庄严宝相的男妇老幼,络绎不绝,热闹了一番。最后就是择日送神,事前少不了准备礼器仪仗,旗、锣、伞、铳,笙箫鼓吹,都提前备办端正,预先演练。其中的“铳”,可以说是一种微型火炮,一截约20厘米长的中空铸铁管,连着牛角状起装饰作用的两翼,一侧留有装引线的细孔,固定在一人高的圆形木柄上,燃放时在铁管中填入适量火药,管口堵上木塞,插上导火线,点火后如爆竹般炸响,声音则比爆竹大得多,在重大场合都是十几支一齐点火燃放,叫做“放齐铳”。一般不允许未成年人做铳手,却是孩子们最想亲手一试的。
清代夏至日《京师求雨图》。
那次送“朱老相公”归位,其盛况比之于元宵节舞龙灯赛神犹有过之,几个大村子都是万人空巷,大队所过,焚香膜拜的、看热闹的,挤满道路两旁。起行时,随队送行的到了村口就陆续折回,有心送到目的地的,除仪仗队、各村的笙箫乐队以及青壮年以外,就是我们这些十几岁的男孩子,有的举一面小纸旗,有的空手,紧随大队,徐步行进。
记得表弟公敏,幼时十分调皮,那天也挤在队伍里。在经过“赶兔岭”下木桥时,失足跌落桥下,额角撞到石头,血流如注,救起后被送回家去。
我们继续随队行进。过后五六里,到了一道山路,叫做“十湾九陇”,意即山道随着山势的起(即“陇”)伏(即“湾”)而曲折伸展,随后就进入嵊县地界,到了“上戴溪”村。村民们事先得知送神队伍路过,早在村口设了香案,备下茶水,虔诚迎候,队伍中的乐队吹吹打打,表示回敬,片刻以后,燃放“齐铳”,继续行进。
一路上经过的村庄约有十来处,较小的只有少数村民自发迎拜,就不停留歇息,只是乐队边走边吹献艺而已;较大的村镇,还记得的有“冈下”“长坑”,同样摆设香案,焚香燃烛,顶礼膜拜。随行的乐队也连番齐奏,表示答谢,离开时又是一阵“齐铳”后起步。
这样迤逦前行,大约走过了30里光景,到了一处人烟稠密的集镇模样的地方,唤做“雅璜”,欢迎仪式十分隆重。我们的队伍被迎入一座祠堂歇足,镇上的乐队登上戏台,不仅有鼓钹笙箫,还有可以伸缩的长号,更有一件我叫不出名的筒形铜制长笛,轮番劲奏,真是热闹非凡。想必因为当地的神灵受到斯宅全村如此盛大隆重的崇敬欢迎,也觉得是“与有荣焉”,才以高规格的仪式加以响应。
我们的队伍从祠堂出来,穿过村庄,向约3里外的目的地“史家培”行进时,所有乐队都是鼓乐迭奏,并且“齐铳”也是一放再放,“雅璜”的乐队也加入进来。到了“朱老相公”庙,把焕然一新的神像抬上原位时,更是鼓乐喧天,“齐铳”连放,群情沸腾,达于顶点。
2019年12月14日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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