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省肇庆市怀集县桥头镇初级中学,孔成材已默默耕耘了34个春秋。作为这所乡村学校一名普通却不平凡的生物教师,他亲历了乡村教育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代代留守少年的成长。“乡村教育不是‘被动兜底’,而是‘主动扎根’。”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他在与山林、田埂、溪流和无数乡村孩子的朝夕相处中,淬炼出的教育哲学。
让乡土成为永不褪色的“活教材”
初为人师,在乡村任教伊始,孔成材也曾陷入“弥补城乡差距”的旋涡。“那时,看着城里孩子有明亮的实验室、丰富的博物馆资源,我心里总憋着一股劲儿,想着怎么把那些先进的课程、理念‘搬’到这山坳里来。”结果却事与愿违,“不仅我自己教得身心俱疲,学生也听得云里雾里。”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孔成材带着学生到村旁溪边观察蝌蚪的发育过程。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孩子,看着在指缝间游动的小精灵脱口而出:“老师,课本里的青蛙发育图画得再好看,也不如咱们眼前这些活的好看!”这句稚嫩的感慨,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多年的迷思。“我一下子明白了,乡村教育的所谓‘短板’,很大程度上是由认知偏差导致的。我们总盯着别人有什么,却忽略了自己有什么。乡村的山林、田埂、溪流、祖辈口耳相传的经验,本身就是一座生机勃勃的教育资源宝库。”
从此,孔成材开始了系统性的教育在地化探索。他将生物课“搬”出教室,开发了独具特色的“乡土探索课”系列。以经典的“山林草药探索课”为例,他构建了“观察—探究—实践—总结”四步教学法。课前,先讲解“植物的分类与药用价值”,让学生带着“家乡山林里有哪些植物可以入药”的问题走进山林。他还邀请村里老药农担任“校外导师”,带着孩子们穿行于山间小路,辨识蒲公英、金银花、艾草等常见草药。“看这艾草,叶子背面有白色的绒毛,闻起来有股特殊的香气,老一辈人常在端午时挂在家门口,祛湿避邪。”老药农朴实的话语,瞬间将抽象的植物学知识与鲜活的生活记忆联结起来。回到学校,学生对采集的样本进行分组研讨,探究“为什么蒲公英能在山坡上生长?它的种子有什么特点能帮助传播?”,还在校园生物角开辟“草药区”,让学生负责种植、照料自己观察过的草药,并担当家庭科普员,给家人讲解常见草药的妙用。
这套教学法的精髓,在于它不仅传授了知识,更在潜移默化中培育了学生弥足珍贵的“乡土自信”。学生阿杰的故事便是最好的例证。刚上初中时,阿杰因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总觉得“家乡又偏又穷,不如城里好”,在课堂上也从不主动发言。参与“溪流调查”活动时,阿杰发现溪边垃圾增多,在孔成材的点拨和引导下,他主动带领小组撰写“溪流保护倡议书”,还与村支书商量推动村里开展清理行动。自此,阿杰仿佛变了一个人,经常在课堂上分享溪流的最新变化,他甚至明确了自己的理想——当一名环保工程师,守护家乡的山水。
孔成材说:“这种‘乡土自信’,是乡村孩子内心‘扎根的力量’,让他们真正理解‘家乡不是落后的代名词,而是孕育我们生命的独特沃土’。拥有了这份底气,无论将来走向何方,他们的精神都不会漂泊。”
针对班上学生基础参差不齐、学习断层严重的现状,孔成材独创了“三维分层法”,即综合“基础测试(40%)、课堂表现(30%)、自主申报(30%)”三个维度,将学生动态地划分为萌芽组、生长组和绽放组。
“这个方法的核心,绝不是为了给孩子贴上三六九等的标签,”孔成材反复强调,“它的精髓在于‘动态’与‘看见’。目的是通过精准的关注和个性化的支持,让每个孩子都能在适合自己的节奏里获得进步,体验成长的喜悦。”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给不同组别的学生设计了差异化的教学方案:为萌芽组编撰图文并茂的《生物口诀手册》,将复杂的操作流程编成朗朗上口的口诀;为生长组设计需要稍加探究才能完成的任务,如调查校园内植物的种类并制作分布图;给绽放组布置更具挑战性的拓展作业,如撰写一份关于“家乡生态保护”的可行性建议书。
学生阿明的转变是一个典型。刚入学时,他连显微镜的准焦螺旋都拧不稳,载玻片在手中颤抖。孔成材没有催促,而是为他编了专属口诀,每天放学后留出十分钟,陪他一遍遍练习。三周后,阿明不仅能熟练找到清晰的细胞图像,还主动申请加入生长组去观察更微观的世界。
另一个女孩阿玲,曾经也是萌芽组的成员,对生物概念的理解总是慢半拍。在一次讲解“花的结构”时,孔成材特意让她解剖一朵家乡常见的紫荆花。当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雌蕊从花托中分离出来时,眼睛瞬间亮了,惊呼道:“原来雌蕊长这个样子!”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光亮,孔成材随即任命她为班级的“植物观察员”,负责记录校园花坛的变化。三个月后,阿玲因连续多次作业优秀,成功升至生长组。
在孔成材的眼中,每个孩子都像一朵花期不同的花,教育者要做的,不是催熟,而是给予适宜的土壤和足够的耐心,他们终会按照自己的节奏,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彩。
长期坚守在乡村教育一线的孔成材深知,在留守学生占绝大多数的乡村学校,仅靠教师一方的努力难以真正解决问题,必须将学校、家庭、社区的力量凝聚起来,拧成一股育人合力。然而,现实困难重重。班里超过八成的学生由祖辈照料,老人们大多文化程度不高,甚至连智能手机都不会使用。
孔成材回忆道:“最初我也尝试过建立微信群、推送教学视频,结果发现根本行不通。”这让他彻底醒悟——乡村教育必须接地气,于是创立了一套“土办法”:每天下午六点,借用村广播进行“学情播报”,内容不是成绩和排名,而是“今天孩子们在生物角发现玉米苗长高了两厘米,爷爷奶奶饭后可以带他们去自家田边看看”;每周给在外务工的家长发送“生物小贴士”短信,例如“本周我们学习了种子萌发,您可以在电话里问问孩子,家里的豆子泡水后有什么样的变化”;每月让学生带回一份精心设计的“成长手册”,里面不仅有学业表现,更有孩子画的观察图画以及写给父母的心里话。
除此之外,孔成材还设计了“三代共学”微型课程。每周确定一个核心知识点,提前三天通过村广播通知祖辈准备材料。他利用放学后时间,带着自制的教学卡片走访学生家庭,用方言进行“10分钟微课”讲解,比如“水和阳光让种子发芽,就像孩子要吃饭才能长大,是一样的道理”,并留下“祖孙合作任务”——共同观察并记录种子发芽过程。
慢慢地,令人欣喜的变化悄然发生。阿明的奶奶,从最初对“鼠妇”一无所知,到后来能陪着孙子在墙角翻找,并念叨着“这东西喜欢潮气”;阿明的父亲,以前连孩子班主任姓什么都记混,如今会定期给孩子打电话:“这周老师让观察的种子萌芽,奶奶陪你一起做了吗?”最让孔成材动容的,是在一次家长会上,一位爷爷握着他的手说:“孔老师,以前总觉得娃上学是老师的事,现在我们懂了,陪他看看庄稼、认认草药,我们也能出上力。”
采访尾声,孔成材深有感触地总结道:“只要我们愿意蹲下来,真正沉入乡村的生活脉络,那些所谓的‘劣势’,完全有可能被转化为独具特色的教育资源。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将其激活,就能让曾经的困境转变为乡村教育温暖而坚韧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