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细糠?金庸为什么“失效”了?

在短视频爽文等占据流量高峰的今天,或许我们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没有网络的时代,“爽”的机制和语法却早已在当年风靡整个大陆的金庸武侠小说中形成了。


本期节目我们邀请到了清华大学人文学院的耿弘明老师,他在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开设了一门名为《侠与骑士》的课程,从小痴迷武侠小说的他却在站上讲台后发现:对于现在的学生来说,金庸好像失效了。


本期播客,我们从《侠与骑士》这门课开始聊起,讨论了那个关于金庸和武侠小说的时代以及如今互联网所塑造的当下,历史的互文性让我们惊觉,那些看似终结的文化其实只是改变了存在的形式,“一代不如一代”的论调也更像是一种对于岁月迭代的调侃,其实一切都在向着更富有创造力的方向发展。


以下是对话内容实录节选。


图片

播客录制现场

图片


耿弘明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教师,《数字人文》编辑。主要从事西方文论、技术哲学、早期计算机与控制论文化、批判性思维与写作教育等方向的研究。从小喜爱武侠文化,读遍各种能读的武侠小说,长大后在清华开设了一门以“侠与骑士”为主题的课程。



内容选段


01 武侠的衰落,当金庸失效了


张琳:耿老师,您先和我们大致介绍一下您的学术背景,让人文清华的听众认识一下您吧。


耿弘明:我一直在中国语言文学系,也就是我们民间所说的中文系学习,研究方向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的西方文学理论或者说是大众文艺与新技术媒介的交互,像网络小说,电子游戏和计算机动画之类的,后来也在清华的写作与沟通课程组中开了一门课,叫做《侠与骑士》。


侠文化和骑士文化,往小了说它专指武侠小说与骑士小说两种文学类型,它们分别风靡于西方和东方的时代,曾经都有无数的读者,它们衍生出来的话题则是作为东西方所有英雄故事的母题,现在大量的电子游戏动漫里面,其实都有一种类似勇者斗恶龙,骑士救公主,骑士寻找圣杯的基本模式在里面。这其实也积攒了我童年的梦想,少年的梦想和现在知道的肯定无法实现的那种英雄式的梦想。


张琳:耿老师您是哪一年的?


耿弘明:九一年的。


张琳:那咱们算是一代人了,都是90后,但是跟现在的大学生已经差了一轮了。


耿弘明:对,比如说我在课上给他们讲武侠的时候,会进行一个非常常见的历史脉络的梳理,其中零六年左右是一个节点,在这个时候有很多付费的网络小说网站模式,以及计算机和手机的普及,使得大量青少年开始接触网络小说、动漫、电子游戏等等新兴形式,而武侠小说则渐渐开始衰落。


张琳:对,您刚刚也说到,其实对于零五零六年之后出生的小朋友,武侠小说这个概念已经不在他们的童年记忆里了。那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您还要再去开这样一门课程呢?


耿弘明:对,你这也说到我一个挺大的痛点,也是兴奋点。一开始上这个课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巨大的挫败感就是我举的案例没有同学能接得住。然后我把它概括为“当金庸失效”。有一些朋友调侃我,说我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文化史、教育史命题


张琳:这个当标题太好了,今天标题就叫“当金庸失效”。


耿弘明:为什么当金庸失效呢?我们的老师们讲课的时候,因为学生跟老师之间知识的鸿沟太大了,开始讲索绪尔,讲康德、讲黑格尔,我们都听不懂。老师会说我给你们举几个文学的例子帮你们理解文学理论,之后举了莎士比亚,卡夫卡我们也没太懂,然后老师这时候突然说:“好的,那么我们来讲一下什么叫叙事功能,比如说天龙八部里阿朱乔峰如何如何,这就是叙事功能,这就是古希腊悲剧的结构。”他一讲金庸,大家立刻懂了,而且会对这个老师有亲近感。所以我就像兜里揣到了秘籍一样,讲课的时候一旦发现同学们稍微眼神涣散,抬头率变低,就给大家讲讲金庸,结果是大家听得更懵。

图片

金庸的武侠小说


那时候我就感觉这个巨大的符号不存在了,它曾经扮演过什么角色呢?我们上学的时候,火车上站满了很多人,一般是回家过年或者开学季的时候,大家的话题经常是没法聊起来的,但有的时候两个人突然间聊到了金庸,聊到了武侠,就会有很多人会凑过来听,还要插一些看法,这是一个全民可分享的巨大的符号,它不存在了。在那个时候我就生发一个愿望,就是我怎么能把80、90和00年代,也就是00后父母们经历的青春激动的时刻分享给他们,同时我怎么能真正地区理解他们在经历什么,在写什么同人,在读什么书。


02 关于30年前的同人文和爽剧


耿弘明:后来我去看了很多同学推荐给我的东西,也逐渐掌握到一种语法去把属于自己这一代的东西向他们介绍,比如我们以同人文为例,同人文其实起源于最早那批看武侠剧和武侠小说的人,当时的情况是基本没有人看过完整版,因为大家都是传阅,经常会有看不完整的情况,于是大家就开始脑补,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二创的源头,而且那个时候的中国书店里盗版书非常多。我曾经和学生们说,你们猜我看过多少本金庸的小说,有个学生很自信地说:“我知道金庸写过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加上一个短篇《越女剑》,您应该看过 14 部半或者 15 本。”然后我跟他说我至少看过50到100本金庸的小说,比如九阴九阳大侠风清扬,风流老顽童,什么剑魔独孤求败,就是早期同人文嘛。


图片

金庸和他笔下的人物


张琳:小时候我爸他们治安大队有一段时间在管这种非法出版物,然后我们家好像有一堆这种书。


耿弘明:你这让我想到了就是我们当时中学时候,藏书最丰富的是教导主任,他什么都有。这是同人文的起源,也同样是爽文的起源,因为金庸的小说有的地方读起来是不太舒服的,有时候也会出现让读者意难平的片段,但是后来有一次读到一本书,叫《九阴九阳》。这就不意难平,主角开场就有很强的技能,中间收获不断的秘籍,越打越厉害。


张琳:有点像现在的短剧。


耿弘明:对,就是爽剧和爽文的那个模式就是在金庸的同人文里面诞生出来的,包括早期网络小说的论坛、金庸客栈、幻剑书盟这些。有时候新的一代会强行和上一代建立隔膜,这里面有一套基本的语法,比如说“我们这一代有爽文、同人和动漫,你们那一代没有。”但是如果能够找到一些文体类型把两代沟通起来,其实这个隔膜没有那么大。


张琳:那您给学生讲了这种链接之后,他们会因此就对金庸、对古龙的武侠小说感兴趣吗?


耿弘明:有的,一些同学可能习惯了现在的爽文模式,在他看金庸的时候也许没办法建立起阅读的兴趣,但是他会对那个时代的很多事建立起兴趣,就比如有一位同学和我交流的时候,他觉得上个世纪90年代好纯洁,我说为什么呢?他说,那个时代的人,大家都没有电子设备,彼此之间需要交流就会传纸条或者写信。书籍资源很有限,一个班里有一本书大家来回借,或者说在图书馆借一本书,里边放一片叶子,写上自己的感受,然后下一个人再在叶子背面写上他的感受,最后两个人因为一片叶子,然后成为朋友,然后我也不知道他从哪看来的。


张琳:他就感觉从前的车马很慢,什么都很慢,然后一生只够读一本书,爱一个人,唱一首歌。


耿弘明:对,当然这其中都有每个人对上个时代的怀旧和美化,但总比对了解之前的时代毫无兴趣要好很多。


03 把武侠文化当作成人礼


张琳:我比较好奇,在您讲授的部分里,您都会分哪几个主题去讲侠与骑士?


耿弘明:我会先梳理一下历史,我的学生可能都是06年左右出生的,我特别希望他们来到大学的时候不是一种割断,而是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希望他们去了解父母一辈的文化,同时我也会去了解他们的文化,这样每个代际之间会有一种互通的感觉。所以我第一节课会讲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大陆的武侠文化的兴起,再到武侠电影的兴盛、录像厅时代、电子游戏与网络小说时代,最后讲到武侠小说的衰落,一直讲到他们出生为止,让他们明白在那个节点之前,中国的大众文化到底发生了怎么样的改变。


有一个学期的作业我就会专门让他们去采访一个长辈,询问他们与武侠小说或者武侠文化或者通俗文化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这其中就发生了很多好玩的事,比如这时候才有同学明白邓丽君的影响力,他妈妈跟他说当年自己下班之后骑十几公里的自行车就是为了去她的朋友家里用磁带和录音机听邓丽君,然后听完之后再骑十几公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心里装满了美好。


张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食粮,他如果没进行这个采访就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他父母经历了什么样的青春。


耿弘明:是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出发点。


张琳:我觉得这个可能是您这个课的宝贵之处,可能是很多大学生他进到大学校园里第一次开始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去重新看待自己生长过的年代,重新看待自己父母那一代经历过的事情。


耿弘明:这个说法我非常喜欢,我以前看过一个经典的说法,因为有很多名人爱看武侠小说,比如说华罗庚先生,他有一次说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这句话后来在互联网上被反复征用,而我觉得可以把这话反过来说,对于刚进入大学的同学来说,武侠文化也可能是一个少年的成人礼,就是你可以开始看一点,并且做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张琳:您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大学里边的这批孩子,其实他们是有巨大的创造力潜藏在身体之中的。


耿弘明:是的,远超前几代。就感觉如果你不去探究他们或者不去跟他们交流,就好像总觉得他们是被社交媒体和电子产品喂大的一代,会觉得与他们有隔阂。但是当你走近他们时会发现,其实他们创造力特别巨大。


张琳:我发现我跟90后、95后的朋友最近几年频繁交流的话题就是说我们小时候看的所谓的细糠怎么现在跟00后、05后的小朋友聊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兴趣了。一方面我在反思,当我们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细糠,就可能还是带有一种高低之见,或者说鄙视链的。但可能这种东西是有点不合时宜的。


耿弘明:对,但它又很正常,就像我们读书的时候,所有老师都会说一代不如一代。但是也不知道人类文明为什么还在进步,对吧?就一代不如一代,就是这一波学生都不读书,然后等这一波学生成为老师的时候,再说下一波学生也不读书,最后每一波学生都不读书。


这里当然有一些幸存者或者统计学的问题,但它里边有一个潜藏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最怀念自己青春的时候,因为那时自己的感官系统最发达。比如说最近几年可能很多小说、电影和游戏不会让我有那么大的快感跟激动了,不像那个时候,可能随便一本三流的武侠小说就能够看得彻夜不眠,可能有些东西未来也会再沉淀为下一代人的细糠。也许这波同学在成为教师之后,也会对他的学生会说,我们那个时候是看着三体,玩黑神话悟空长大的,你看你们现在都干什么东西?


04 学术的滞后,其实我们都在为自己的青春激动


张琳:当时网文兴起的时候,大家对于它的态度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现在大家对于短剧的态度。


耿弘明:这个正好有很多讨论,就是为什么中国精英曾经有一段时间那么忽视网络小说,这像一个圆环一样,回到了今天咱们最开始聊的话题,就是代际的话题,还有一点是时代变化尤其是技术变化得太快,沐浴在新技术媒介里的一代人的感知方式与上一代差异太大了。


天然地把网络小说跟纯文学或者严肃文学对立,这个逻辑上是非常不成立的。其实在网络文学里一直有纯文学的追求和写作,在很多网站上,有很多人还在写那种慢的东西,因为它是新媒介,这个场域足够大。


这其实涉及到一个巨大的理解差异,人们会更认可他青春时期为之激动的文学,而鄙视下一代为之激动的东西,否则容易让这个社会失序。其二是曾经文学教育建立的坐标是以18、 19 世纪的西方文学和五四以来的中国现代文学作为两个最大的坐标轴,以这个坐标轴来看,网络小说跟它的叙事模式相差太大,金庸相对还好,你可以说他有点像基督山伯爵之类的,但是网文就什么都不太像,它有武侠里黄易、金庸那边过来的一部分,有电子游戏过来的,有动漫过来的,尤其是有中国新一代、00 年代那些人的身体经历带给他的应该怎么讲故事那种体验。


张琳:对,今天的短剧其实它也是不在传统的电影研究的知识理论框架之下,但我觉得人们在创作的时候压根就没有从这些范式去考虑,人家就是拍出来爽就完了。


耿弘明:对,这个你讲的也特别好,学术研究有的时候会略滞后于这个时代,尤其是过去很多年都有一种研究范式,用一种理论去套一种现象的研究,这其中学术异化的体现之一就是用一种理论强行套一种现象,但这个悖论本身没法解决,尤其是在研究中想追逐新现象的时候必然面临的。一件事如果它那么快就被学者框定了,也反而证明它没有生命力。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