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中国财富管理50人论坛召开“我国外贸的韧性与未来的不确定性展望”专题研讨会，中国银行研究院院长陈卫东在会上发言。

陈卫东表示，我国出口增长的韧性主要源自出口市场的多元、出口产品的多样、多渠道、多主体以及新的出口比较优势的形成和强化等多方面因素。当前全球贸易发展低迷，我国外贸发展主要面临以下挑战：一是美国贸易政策的直接影响；二是美国保护政策的连带效应；三是中国对外贸易顺差可能引致重要贸易伙伴升级对华限制性经贸措施；四是全球直接投资发展趋势对我国外贸可能产生的影响；五是我国服务贸易逆差问题；六是一些国家的政局变化可能影响到我国出口及投资；七是新的贸易保护措施的冲击；八是汇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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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出口增长的韧性源自出口市场的多元、出口产品的多样、多渠道、多主体以及新的出口比较优势的形成和强化等多方面因素。

2025年，我国与24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其中与19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出口实现增长。出口的韧性主要由下列因素决定：

1. 出口目的地多元，对新兴经济体及“一带一路”区域增长更快。2025年1-11月，中国出口金额累计同比增长5.4%至3.4万亿美元。出口目的地多元化有效弥补对美出口规模下降。1-11月，中国对美出口同比减少18.9%，对非美经济体出口同比增加9.6%，美国在中国出口总额中的占比下降3.4个百分点至11.3%。其中，出口东盟、非洲、欧盟、拉丁美洲同比增速分别达到13.7%、26.3%、8.1%、7.1%，对这一时期中国出口总额增长的贡献分别达到41.3%、24.0%、21.8%、10.3%。

2. 出口产品的多样化。不仅有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品，也有技术密集型产品、新潮“IP”类出圈产品。产品技术含量不断提升。2025年1-11月，机电产品在中国出口总额中的占比超过60%，汽车、集成电路、船舶出口同比增速分别达到16.7%、24.7%、26.8%。

3. 出口主体结构不断壮大。2025年我国有进出口记录的经营主体超过78万家。外商投资企业与私营企业出口占比整体稳定，2025年前11个月，私营企业出口同比增长6.8%，占同期中国总出口的64.22%，份额较2024年提高0.87个百分点。外商投资企业出口同比增长3.9%，占同期中国总出口的27.2%。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参与全球市场拓展，展现出强大的活力和竞争力。

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在我国出口中占主体地位，表明市场运作规则下的出口韧性。民营企业灵活性强，但对宏观风险及地缘政治抗风险方面存在脆弱性，特别是相对于有充足经验的跨国公司和日本等国有成熟的海外拓展体系而言。

4. 国内商品价格偏低强化出口价格优势。2025年1-11月，中国海关监管出口货运量同比增长5.7%，出口价格同比下降0.3%。国内通胀筑底使得出口商品价格处于低位，1-11月统计快讯17种主要商品中，超7成商品价格同比下降，钢材、汽车、鞋靴、箱包等产品单价降幅分别达到8.8%、9.0%、9.4%、15.4%。人民币较非美发达经济体货币明显贬值，提升出口商品价格竞争力。10月，BIS人民币实际有效汇率指数较年初下降4.3%至87.94；截至12月15日，人民币对欧元、英镑、日元汇率较年初分别贬值9.9%、4.0%和2.4%。

5. 我国具有比较优势指的商品种类持续增长。从2004年的46种产品增长至2023年的65种，优势商品在我国总出口中所占的比重也从2004年的47%显著提升至2023年的67%。除一些劳动密集型产品外，近年来技术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产品的出口竞争力明显提升，包括电机电气、车辆及其零附件、塑料制品、船舶等。

6. 渠道多元化。中国外贸新业态新模式快速发展，成为推动中国出口规模增长与结构转型的新动能。尤其是跨境电商发展。绝大多数年份都快于总出口增速，在总出口中的占比保持上涨趋势。2020—2024年，中国跨境电商贸易规模增长超过10倍。2024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2.63万亿元，较上年增长10.8%。跨境电商进出口占货物贸易比重由2019年4.9%上升到2025年前三季度6.13%。中国跨境电商企业数量已超12万家，跨境电商企业累计在海外注册商标超3万个。跨境电商为劳动密集型产业发展创造新的空间，跨境电商能够触达的市场范围扩大，同时，因能按个性化需求设计和制造产品的能力，焕发了一些产品的竞争力。广东、浙江、福建等省份形成了轻纺服饰、家用电器、家具五金等产品为代表的跨境电商产业带。亚马逊全球卖家数量前20 名城市榜单中，中国城市占比高达65%。

决定韧性有短期因素，也有些中长期因素。国际分工关系、基本合作理念、各国相互合作关系变化，都为未来贸易的发展带来挑战。我国要保持高质量发展，维持合理经济增速非常重要，而经常项目顺差对我国经济增长动能至关重要。

全球贸易发展低迷。预计2026—2030年全球贸易额年均增速约为2.5%，低于3%的长期增速。主要挑战：

1. 美国贸易政策的直接影响。美国彼得森经济研究所数据显示，美国对来自中国和世界其他地区的进口商品平均关税税率分别由2025年1月的20.7%和3.0%升至2025年11月末的47.5%和18.5%。美国关税政策自2025年下半年逐步落地，已对全球贸易产生重要影响。联合国贸发会议（UNCTAD）数据显示，2025年第三和第四季度，全球货物贸易环比增速分别为1.8%和0.6%，较二季度3.6%的高点明显放缓¹。2026年，美国关税政策冲击可能进一步放大，全球贸易增速将继续下滑，部分出口导向型经济体将面临严峻冲击。2026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将对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推出的关税政策是否合法作出最终裁决。若关税政策被裁定非法，美国政府可能被要求退还已征收的进口关税。不排除特朗普政府使用其他更明确的关税授权，例如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1962年《贸易扩张法》第232条，推出法律适用范围更受限的关税政策作为替代。

2. 美国保护政策的连带效应。美国关税政策引发更多经济体贸易保护政策效应。日本、韩国、土耳其、澳大利亚等国对钢铝征收关税。2025年10月，俄罗斯将价值超1000万卢布货物的最高关税税率上限从现行的30000卢布提高至73860卢布，涨幅高达146%。新关税将于2026年1月实施，我国农业、制造业、消费品等领域对俄出口将面临更高关税税率。

2026年7月1日，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将对《美墨加协定》进行首次六年期联合审议，评估其实施效果，决定是否需要对条款进行修订或更新，核心议题包括原产地规则、汽车产业条款、农产品市场准入、数字贸易、关键矿产、劳工标准执行及争端解决机制等。墨西哥大概率将在进口关税、出口管制、投资审查和原产地规则等方面与美国保持更高政策一致性，对中国对墨贸易以及进入北美市场投资可能带来新的冲击。墨西哥政府宣布自2026年1月1日起对进口中国、印度、韩国、巴西和俄罗斯等未与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商品加征5%至50%关税，涉及汽车及零部件、纺织品、钢铁、塑料制品等多个核心产业（1400种产品）。此举被认为是为《美墨加协定》谈判创造有利筹码。美国也曾与墨西哥签署意向备忘录，计划帮助墨西哥建立类似于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外国投资审查机制。

印度对华贸易政策走势存在不确定性。2025年4月，印度对进口部分钢铁制品加征12%的临时关税，以“抑制来自中国和其他地区的廉价进口钢铁激增”。2025年以来，印度对进口中国商品累计发起30例反倾销调查，主要集中在化学原料和制品工业。

美国与东盟国家共同增强原产地管理力度。共同强化原产地管理是美国与东盟国家达成贸易协定的重要内容之一，东盟国家在近期相继对原产地规则与转运做出更严格的规定。

对华“去风险”战略下，欧盟可能与美国步调一致强化对华经贸打压。近年来，对华“去风险”成为欧盟对外经贸政策重要特征。2025年6月举行的G7领导人峰会期间，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曾向特朗普政府提出与盟友携手解决中国的贸易失衡问题，意图通过牺牲中国利益换取美国贸易豁免。

美国对小包裹加征关税，欧盟计划2026年7月起，对非欧盟国家的低价值包裹加征关税，对跨境电商业务带来冲击。

3. 中国对外贸易顺差可能引致重要贸易伙伴升级对华限制性经贸措施。目前，中国对外贸易顺差集中于中国香港（2025年1-11月中国商品贸易顺差中的占比为25.3%）、美国（23.9%）、印度（9.8%）、东盟国家（22.8%）以及荷兰（6.3%）、意大利（2.2%）、德国（2.2%）、法国（1.1%）等欧盟国家（共计24.8%）。贸易顺差的快速增长可能引致贸易伙伴的限制性经贸措施。

4. 全球直接投资发展趋势对我国外贸可能产生的影响。2018年以来，随着全球地缘环境的改变，主要经济体跨境投资审查趋严，FDI总量、增速持续下行。2025年10月，UNCTAD发布的《全球投资趋势监测报告》显示，2025年上半年全球跨境直接投资下降3%，延续2023—2024年连续两年的收缩状态。2026年，地缘政治因素对FDI的冲击将进一步扩大。特朗普第二任期发布“美国优先投资政策”备忘录，加大对竞争对手国家投资美国打压力度。欧盟主要国家不断“右转”。印度对苹果、三星等外资企业开出数亿美元巨额罚单，监管规则突变引起外资大规模撤退，2025财年（2024年4月—2025年3月）印度净FDI流入规模下降96.5%至3.5亿美元。尼日尔政府将多处关键矿产资源国有化，几内亚直接吊销数十家矿业公司的采矿许可证。预计2026年全球FDI活动依旧承压，增长幅度有限，区域结构调整更为明显。美国着力实行产业回流政策，通过“贸易换投资”方式，迫使日本和韩国等国加大对美投资承诺，部分投资或于2026年落地²。2019年之后，跨境直接投资在政治上的疏远表现加速，2013—2022年，在所有绿地投资项目中，地缘政治上较为疏远的国家之间的投资比例从23%降低至13%，半导体及其他高技术行业在内的产业投资比一般制造业部门更加倾向于转向政治关系亲近的国家。

全球FDI增速明显放缓，影响到我国FDI流入。2023年、2024年、2025年1-11月，我国实际使用外资同比下降8.0%、27.1%、7.5%，但新设企业数量持续增长，分别为增长39.7%、9.9%、16.9%（2025年1-11月，新设企业为6.1万家）。外资企业出口在我国出口中发挥了重要作用。FDI流入的减少或者所谓“中国+1”的供应链体系的建立，可能会影响到未来我国外资企业出口。外资在中国服务于中国市场需求，而对外出口可能转移到他国。

另一方面，我国对外直接投资发展很快。2014年中国内地ODI流量规模首次超过FDI，2016年ODI存量规模首次超过FDI。2024年，中国内地ODI流量为1627.8亿美元，中国内地占全球ODI规模比重增至10.1%。存量规模为3.1万亿美元。ODI有可能带来中间品出口，也有可能减少最终产品出口。

5. 关注我国服务贸易逆差问题。从贸易收支情况看，中国服务贸易逆差主要来源于旅行服务，2024年逆差规模达到2140.14亿美元，超过服务贸易逆差总额，除旅行以外的服务项目总体呈现顺差；运输服务、知识产权使用以及保险和养老服务处在逆差状态。服务贸易品牌的被认可，服务贸易主体的建立及培养，以及服务贸易涉及到的安全性问题更加复杂，可能比货物贸易比较优势的形成或转化更为复杂。

6. 一些国家的政局变化可能影响到我国出口及投资。如匈牙利的选举，如果反对党上台，有可能影响到我国在东欧甚至在欧盟区的贸易及投资支点。

7. 新的贸易保护措施的冲击。以欧盟碳关税推出为典型代表。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碳关税）2026年1月1日全面实施：覆盖产品，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按“欧盟碳价-出口国已付碳价”的碳差价计税，进口商需购买并清缴碳关税证书（当前月70-100欧元/吨）。2025年12月提案，拟于2028年1月1日起生效，新增约180种钢铁/铝密集下游产品，如机械、汽车零部件、洗衣机等。强化碳排放数据追溯与核查。

8. 关于汇率问题。价格是影响我国产品竞争力的重要因素。2026年，美元贬值压力较大，人民币面临升值压力，如果过快升值，会影响到一些产品出口，特别是中小企业产品出口。

注释： 

1. 数据来源：https://unctad.org/news/global-trade-hit-record-35-trillion-despite-slowing-momentum。

2. 2025年10月28日，美国和日本共同宣布，双方正式推动日本对美国5500亿美元的投资承诺落地。11月14日，韩国和美国正式签署总额达3500亿美元的韩国对美投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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