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在的寺院,多半是禅宗和净土宗。杭州有密宗。
杭州有密宗,跟改朝换代有关,蒙古人攻灭南宋,把南人视为下等人,石头过刀,茅草过火,人要换种,换种的方式,就是改变信仰。
杨琏真伽被忽必烈封为江南释教都统,总管江南宗教事务,杨琏真伽是党项人,他来到江南,磨刀霍霍,他的任务就是摧毁南朝文化,破道观,拆孔庙,毁宗祠、挖帝陵,他把南宋的皇陵几乎挖了个遍,杨琏真伽大概忘了自己是党项人,忘了党项是如何被蒙古人灭族的,也忘了自己还是个修行中人。他从杭州跑到绍兴,目标是宋六陵,他把宋理宗的尸体从墓室里拖出来,倒挂在树上,从嘴里挖出夜明珠,割开尸体沥出腹中水银,最后还把宋理宗的头颅砍了下来,镶银涂漆,做了一件法器:“嘎巴拉碗”,也称“骷髅碗”。对于喇嘛教,我们知道不多,藏传佛教中,用颅骨做器皿,装酒盛水,象征着降魔饮血,在西僧眼里,南人是妖魔。
蒙古人的喇嘛教,是西域密宗,密宗神秘,在唐代昙花一现,后来就没了动静,密宗仪轨如此诡异,与汉人格格不入,它没有生存的土壤,蒙古大军席卷欧亚,喇嘛教也随之扑天盖地而来,政教合一,没有人能阻挡了。
密宗西来,也带来了造像热潮,喇嘛教也热衷于凿龛造像。杭州佛龛,一个在灵隐,一个在吴山,灵隐飞来峰崖壁上的佛像,造型奇特的34龛,都为杨琏真伽和他的弟子开凿,密宗的佛像,都是原生态的,大多数都是面目狰狞,且手舞足蹈,手里拿着宝瓶、金刚杵、弓、箭、绢索......等各种法器。
杨琏真伽还夹带私货,为自己凿了一尊像,石像天庭饱满、面相平和,面相掩盖不了他内心的凶残,他的恶行惊天动地。
明代文人张岱义愤填膺,来到灵隐,捡来石头,猛砸杨琏真伽的头,还把砸下来的碎石片,扔进糞坑。张岱在《西湖梦忆》里,还记录了一个“韦驮伏杨“的故事,善恶有报,要后人永记。
断其头,毁其像,不光是民间义愤,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杭州知府陈仕贤命人砸毁了这龛造像,此后石龛空空。
现在我们去灵隐,看到的是一具全身像,躯壳有了,头又装了回去,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个恶僧的真面目,让时间来审判吧,他跑不了。
【2】
西域佛教还喜欢造塔,造经幢。
杨琏真伽把挖出来的皇帝尸骨堆在一起,和牛羊骨头混杂,埋到一起,上面建塔以作镇压,塔柱上写满各种咒语,让大宋永世不得翻身。
杨琏真伽在南宋的故宫上,还建了五座密宗佛寺,这五座寺院的位置,现在也有点不好找了,我在吴山上望下去,山下尽是居民区,除了太庙一块空地,其他都是连片的房屋。
大宋是一去不复返了,蒙古人也长不了,从头到尾89年,朱皇帝赶走了鞑靼,他把宋理宗的头颅骨又迎了回来,汉室恢复,吴山脚下,不再梵音燎绕,这块风水宝地,迎来了百姓生活。
蒙古铁骑汹涌而来,又悻悻退去,山下的五寺,退到了图册里,木结构的东西都烧光了,只剩下半山腰三龛石像,在吴山的阵阵松涛里,意犹未尽。
现在的三龛佛像,有一个大殿罩着,有了这个佛殿,这里就称之为“宝成寺”。这是一个极简的寺院,就是三个石龛一个殿,中间一龛供着三世佛,释迦牟尼佛居中,两边是药师佛和阿弥陀佛,三世佛身姿健美,蜂腰宽肩,袈裟轻薄贴体,上服右袒,吸引着一拔又一拔的人,前来进香祈福。
左边一龛是麻曷葛剌像,俗称大黑天。大黑天是西域佛教中的保护神,大日如来降魔时所现的忿怒相,这位藏传佛教供奉的首席护法神,头戴宝冠,顶束赤发,虬须乱卷,浓眉凸目,大耳垂肩,手里捧着一颗头颅,脚下还踏着一个魔女……汉人惊惧,不敢靠近。
不过开凿这些佛像的,不是杨琏真伽,而是另外一个蒙古人伯家奴,元人凿三龛,有明确纪年,石龛有铭文,虽字迹漶漫,尚可一辩:“朝廷差来官骠骑卫上将军亲/军都指挥使伯家奴发心喜舍净财庄/严麻曷葛剌圣相一堂祈福保佑宅门/光显禄位增高一切时中吉祥如意者/至治二年月日立石”。
元至治二年,是元英宗时期,那时亡宋已经40多年了,伯家奴在杭州任职。
和平年代了,诉求也不一样,伯家奴不似杨琏真伽这般穷凶极恶,他的愿望很朴素:“升官发财”。看来,经营汉地时间一长,这些蒙古人也平和多了,汉地的温香软玉,化解了草原上的寒风凌厉,伯家奴还再三强调:“我凿神像,花的都是干净银子。”这口气,像极了一个褪色的官员。
《元史》读的人少,这个伯家奴,后来官拜知枢密院事,爵武国公。元末,群雄并起,在红巾军的猛烈进攻中,伯家奴节节败退,集庆(南京)一战,被朱皇帝擒杀。
【3】
蒙古人很快就被赶回了北方草原,大黑天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江南。
密宗来到中国,大黑天也转换了角色,从战神,变成了财神和福德之神,大黑天有七十五种身相,我们只看到了愤怒。
愤怒也没有用。
蒙古人走了,谁还认识你?这凶巴巴的样貌,惹不起,躲得起,吴山脚下的居民,用煤渣砖砌了一堵墙,用来隔开,你只管在墙外愤怒,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没过几年,吴山半山腰的三龛,差不多被人忘光了,走过、路过,也一并忽略了,除非是文化人来,才会细细斟酌一番。
杭州人厉鄂,来到吴山脚下,在宝成寺看到这三个佛龛,感到很惊奇,觉得有话要说,于是他写了一首长诗《麻曷葛剌佛》,诗中详细地描写了佛像形态,“一躯俨箕踞,怒目雪两眉”,“赤脚踏魔女,二婢相夹持”等,西域佛像的这个形象和姿态,对厉鄂来说,也是新奇的。
厉鄂学问好,考试不好,他自己也觉得不是当官的料,于是静下心思,好好做学问,厉鄂有一颗古往今来的心,著有《宋诗纪事》、《辽史拾遗》、《东城杂记》......厉鄂对石龛佛像的记录,也是充满了陌生和敬畏。他在序中说,“......元时最敬西僧,此种像设狞恶可怖,志乘不载,观者多昧其所自,故诗以著之。”
厉鄂生活在康乾盛世,满人也认同喇嘛教,但满人汉化出奇的快,开国之初的“夷夏之辩”,很快就销声匿迹了,到了康乾时代,满汉一家亲了。吴山下的老百姓,本来就是遗老遗少,生活就是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没有闲心来认识这西来的佛像。
吴山脚下的十五奎巷,是一条热闹的老街,这里是杭州的皇城根,住的都是老底子的杭州人,时代风云变幻,唯有这里四平八稳,老房子、老地名,古树、残余的柱础......走在街上,听着熟悉的叫卖声,容易让人产生幻觉,恍惚间,忘了今夕是何年?
宝成寺,大家都说不好找,上下的路,被一个居民区围档着。我下山的时候,又碰到有人问,宝成寺怎么走,我说,往上走,右转。宝成寺不是一个热门的去处,至少也不闭塞了,现在是大时代,大时代有大气象,宝成寺的右边龛,莲花生大师又被请了回来,他头戴法王冠、手持法器,端坐于莲台之上,一窟一境界,同一个娑婆世界。
胡蔚中,1969年生,工程师,职业经理人,业余写诗,写散文,现居杭州/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