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柳浪闻莺的前世今生

潮新闻客户端 叶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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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浪闻莺公园位于西湖南岸,占地约二十一公顷,为西湖十景之一。柳是该园的品牌,内有许多稀有品种:如少妇青丝垂挂的叫“垂柳”;如贵妃醉酒飘舞的称“醉柳”;枝叶繁茂树冠如狮头的是“狮柳”;如西子浣纱漂丝的是“浣纱柳”。早春三月,鹅黄初吐,柳林间黄莺飞舞,竞相啼鸣,形成极具神韵的“柳浪闻莺”。

南宋时期,杭州籍画家叶肖岩以绢本水墨绘制了《西湖十景图册》,乾隆皇帝为其题诗,此特录《柳浪闻莺》:

莺声巧胜管声巧,柳浪清如湖浪清。

尺幅饶他即真者,栗留今古解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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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叶肖岩《西湖十景 其二 柳浪闻莺》图,清·弘历题诗(图片来自网络)

柳浪闻莺不知来过多少次,竟不知原是南宋最大的御花园,时名聚景园,因园内遍植绿柳,还有柳林之称。

绍兴三十二年(1162)高宗皇帝退休,孝宗特建聚景园供太上皇游玩。

据明《西湖游览志》记载,聚景园内建有:一殿:会芳殿,三堂:瀛春堂、览远堂、芳华堂,九亭:花光、瑶津、翠光、桂景、灔碧、凉观、琼芳、彩霞、寒碧等亭,还有柳浪、学士二桥。园内叠石为山,重峦窈窕,高宗、孝宗及光宗经常到此游玩。

八百年风霜雨雪,如今还留下多少古迹?

去找找。

过双投桥,沿湖自西东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南半隐。

水南半隐,原为南宋末年郑起父子旧居。

郑起之子郑思肖(1241-1318),南宋末年著名诗人和画家,宋亡,他隐居苏州寺庙。郑思肖擅绘墨兰,但画中兰花均无根无土,寓意国土沦丧、无从扎根,如《墨兰图卷》(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和《墨兰图》(藏于美国耶鲁大学)。他强调“求则不得,不求或与”,以佛理表达孤寂与坚守。他撰有《心史》一书,表明誓不降元的心迹,此书秘藏于铁函内沉入苏州承天寺井里。明朝末年,这部“井中奇书”被人发现,引起轰动。

再东为罗马广场,旁有碧湖小筑、闻云轩茶室,入内可品茗。

东行入学士公园。相传宋时有学士居此,所以附近有学士公园亭、学士桥、学士居。

学士桥据说多次坍塌。明嘉靖间有乡绅捐资重建,时人田汝成在桥畔立碑亭、写碑记;清康熙初年再修,《清波小志补》云,乾隆辛酉(1741)正月初, 一市民扫墓返经学士桥,“因船篷略高,进桥有碍”,就立船头用手托桥,试图压低小船而过,岂料桥石坍塌,丢了性命。

清初,徐逢吉(1656-1740)七岁随父从“城中芝松里(清波门内‘府治’附近)迁居清波门外之学士港,迄今七十二年矣”。老先生是一位地道的清波门土著,年轻时好游,足迹半天下。倦游后回小巷内住下,其房简陋,“屋前有井,井上银杏一树,大数抱,直干疏枝,郁然苍秀,为南宋时物”,每到秋冬交替之际,银杏叶坠,满地金黄,他将其舍取名“黄雪山房”。屋后“几丛芳草凄迷绿,一树夭桃烟雨红”;室内一榻一几,满舍书卷,堂前挂友人朱彝尊赠予的条幅:“欲问幽人宅,先寻学士桥。白云当路断,黄雪满林飘。中论一何雅?清言更自超。我今寓湖北,来往不辞遥。”老年时因脚病闭户不出约十年,无一日不在点校文字,“暇即吟咏,或谱词以自适。客过即据榻雄谈,上下今古,娓娓不倦”。老人有《黄雪山房集》等著述,“乾隆庚申卒于山房,享年八十有五”。

如今学士桥不复存在,唯留一石碑立于柳莺宾馆南门外,供人凭吊。

柳浪桥则无影无踪。

东行有水杉林,林下溪水清澈,溪边有清照亭。李清照随宋室南渡,曾在清波门附近住过一段时间。亭柱楹联“清高才女,流离词客;照灼文坛,点染湖风”,概括了这位才女的人生。

沿湖行,湖畔有茶室,趋近细看,茶室实在不简单:原为聚景园三堂中的二堂——赢春、揽远,今合二为一,挂牌“上湖莺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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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湖莺柳。

门前有联,草书,有些字我认不出来,惭愧!只能连蒙带猜录下:“霞轻镜碧诗篇铺淡月,雨深苏若浓影壁重门。”这里面肯定有错,随他!这不是考据,我非学者,只是一个退休的小老头出来闲逛而已。望文生义也罢,借题发挥也罢,且上楼吃茶去。

脚下碧水如镜,放眼远眺,晚霞似火,俄而,月上柳梢,茶客吟诗咏歌,月色如诗,诗如月色。且不管此“苏”是不是苏轼,这“浓”是不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呼声“苏学士,西子姑娘,莫负良辰美景,何不一起同饮!”茶香,兴浓,我醉矣。

游园去也!

《西湖游览志》云:“园旁旧有灵应堂、水心寺、陆莲庵、法喜院、兴福院、定水院,凡浮屠之庐九并归园内。”西湖上空梵音缭绕。《法华经序品》曰“梵音微妙,令人乐闻”。我竖耳细听,梵音却随岁月去,与那些寺庵相继消逝。

至闻莺馆,临湖有翠光亭在湖水中摇弋,亭旁即御码头,为昔时太上皇游览西湖时的船埠。立于码头,整个西湖尽收眼底,湖面游船点点,橹声欸乃,湖心三岛勾得人心痒痒,北有少女保俶盈盈浅笑,西有返老还童的雷锋低眉诵经。

回首,“翠光亭”匾额金光灿灿。据说,此三字是从宋高宗的《千字文》中集字而来。亭柱楹联“翠柳翻晴空,莺穿树色千重翠;光风拂烟水,棹举鳞波万点光”。晴空、翠柳、莺舞、棹声、鳞波,如此迷人的景致,怪不得太上皇会流连忘返。

太上皇经常来聚景园游玩,《宋史》有文字记载的就达19次之多。

据《武林旧事》,淳熙六年(1179)三月十五日。聚景园内柳绿莺啼,孝宗皇帝陪太皇太后游园。太皇太后至会芳殿下轿,孝宗扶着太皇,皇后扶着太后。孝宗邀两殿至瑶津亭少坐,吃点心。旁有舞女歌舞助兴,太皇喝了三盏酒,教坊都管使臣刘景长进献新创作的《泛兰舟》破曲让舞女演唱,太皇非常高兴,令随从同饮,并赏银。又几杯后,移驾锦壁赏花。锦壁一面临水,三面依山,油绢布帐篷内,摆着一排排花架,架上放置各种质地的花瓶,有水晶、玻璃、金瓶和天青汝窑。坡上各类牡丹争奇斗艳,每丛牡丹枝上都挂着象牙牌子,用描金字写着牡丹的品种。随从从山坡上剪下盛开的牡丹,分别插入瓶中。花架正中是一张沉香木桌,桌上摆一个高二尺的白玉碾花商尊,尊内插上“照殿红”牡丹。进酒三杯,应随驾官人内官,并赐两面翠叶滴金牡丹一枝、翠叶牡丹沉香柄金彩御书扇各一把。是日,知张抡进《壶中天慢》云:“洞天深处,赏妖红轻玉,高张云幕,国艳天香相竞秀。琼苑风光如昨,露洗妖妍,风传馥郁,云雨巫山约。春浓如酒,五云台榭楼阁。圣代道洽功成,一尘不动,四境无鸣柝。屡有丰年天助顺,基业增隆山岳。两世明君,千秋万岁,永享升平乐。东皇呈瑞,更无一片花落。”赐金杯盘、法锦等物。又进酒两盏,至清辉少歇。至翠光登御舟,游湖去了。至申时御舟捎泊花光亭,至会芳殿少歇。此时太皇已醉,官里亲扶上船,并乘轿回德寿宫。

太上皇对梅花情有独钟,因而聚景园遍植梅花,成为赏梅的重要场所。他常在此举办雅集,与群臣共赏红梅。“春来红梅秋来月,今有诗酒明有歌”,这在当时不仅是一种享乐,更是一种风雅。聚景园的梅花景观体现了南宋“官梅”的典型特色,园中多为稀有古梅异种,配以亭台楼榭,彰显皇家气派,与他处民间的“野梅”风格形成对比。

孝宗虽然不是高宗的亲生儿子,但对高宗的孝朝野皆知,太上皇游园几乎都会作陪,但孝宗退休后,他的亲生儿子光宗就没有那么孝了。

光宗携嫔妃游聚景园,很少邀请孝宗同游,因而遭到群臣非议。说孝宗每次出游都要恭请高宗同行,言下之意是指责光宗不孝。光宗闻此自然不爽。一次孝宗派人赐玉杯给光宗,光宗不知为何居然没接住,玉杯跌落地上打碎了。宦官添油加醋禀报孝宗:“官家将太上皇赏赐的玉杯给摔了。”

儿子不邀请,孝宗就自个儿游园,按例,即便不作陪,到饭时总会安排吃饭,可到了吃饭的时候,仍不见光宗的影子。搬弄是非的宦官,故意在园中放出一群鸡,命人去捉,并大呼:“今天捉鸡不着!”当时,临安人将乞酒食于人者称为“捉鸡”,显然语带讥讽,暗指孝宗寄人篱下的处境。

光宗的不孝也是朝野皆知,对孝宗“生时不探视、死后不主丧”,最终引发绍熙政变导致退位。

宁宗上位后,就很少来聚景园了,因此御景园日然冷落,建筑破败。时人高似孙《游园咏》:“翠华不向苑中来,可是年年惜露台。水际春风寒漠漠,官梅却作野梅开。”

至明朝时,聚景御园剩下的只有柳浪桥和花光亭,可以说是徒有其名了。

清初,聚景园更加冷落,成了满洲旗营,钱塘诗人徐逢吉《少年游》:“蛇蟠眢井,狐窜破冢,辇路已全荒。燕子飞来,桃花不语,阅过几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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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光亭。

翠光亭旁有芳华亭,芳华亭即原聚景园内三堂之一——芳华堂,原来金碧辉煌的堂,如今被压缩为亭。芳华亭匾额描金,楹联敷绿,联为:“湖镜映天湖有月;柳荫垂地柳藏莺”,聚景园内“柳”“莺”无处不在。

东行,有丁鹤年墓亭。

南宋灭亡之后,元巨商丁鹤年在杭州大建清真寺,死后葬此,南宋御花园内到处都是回民墓地。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伟人游西湖,见到一道独特的风景:一边是满目的坟茔,一边是流连忘返的游人。提出“让死人为活人腾地”,西湖因此迁走六百多座墓地。

聚景园内曾演绎出一曲人鬼相恋的故事,故事出自明瞿佑《剪灯新话·滕穆醉游聚景园记》:南宋灭亡四十年后,元延祐初年永嘉书生滕穆科举赴考,借宿涌金门外,夜醉游聚景园。“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皆已颓毁。惟瑶津西轩岿然独存。生至轩下,倚栏少憩。俄见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望之殊若神仙。”此“神仙”实为宋理宗朝宫女卫芳华鬼魂。卫氏与滕穆诗词唱和并咏怀故国,两人突破人鬼界限共处三载,“极人间之欢”。然,毕竟阴阳相隔,离别是必然的结果。后滕穆寻至园侧,至卫芳华墓旁作文吊祭,“生自是终生不娶,入雁荡山采药,遂不复还”。故事极为凄美,从中也反映出元初御花园内早已坟茔遍地。

东行见一亭,蘑菇状,三重檐,二十四柱,亭匾“会芳亭”为明著名书画家董其昌题写。会芳亭之名源于会芳殿。会芳殿原是聚景园内的核心殿堂,皇家游园至此一般都要稍作歇息。当年辉煌之殿,如今仅以一亭代之,令人叹息。

东行至钱王祠。钱王祠旧为钱镠的住宅园林,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因园中生出灵芝,钱镠认为是瑞祥,毅然退园建寺,寺名灵芝崇福律寺,简称灵芝寺。北宋元丰至元祐年间,元照律师于此弘律,开创南山律宗“资持派”,高丽僧统义天亦曾至此参学律仪。南宋时期鼎盛,高宗、孝宗多次巡幸,寺内建有浮碧轩、依光堂等,新科进士常在此题名。元末毁废,明永乐年间(1403—1424)僧人竺源重建,万历二十二年(1594)重修,寺内曾迁入表忠观(钱王祠)及显应观。现在的钱王祠,是2002年2月动工重建。从南山路入钱王祠,五座牌坊一字排列,煞是威严,可见今人对钱王的尊敬。现祠内有苏东坡所书的表忠观石碑四块(明嘉靖年间杭州知府陈柯重新摹刻),乾隆帝御题匾额与碑文。

再东,至“柳浪闻莺”御碑亭。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帝御笔题写了西湖十景景名,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帝为西湖十景题写诗文,刻于御碑背。今天的御碑是1980年按原尺寸、原刻本、原字迹摹刻重立。

一路东游至柳月依风亭,再至金牛座餐厅,瞄一眼价格表,消费有点贵,适于享受品质生活者。再东,至金牛湖。汉时有传说:西湖底潜伏金牛,每逢干旱便现身吐水注湖,因此西湖别称“金牛湖”。五代后唐清泰三年(936),曹杲开凿涌金池连通西湖与运司河,现存钱元瓘题写“涌金池”刻石。

涌金池旁原有丰乐楼,丰乐楼旧为“众乐亭”,北宋政和中改名丰乐楼。据《武林旧事》:宋室南渡后,丰乐楼成了官家的酒楼,楼高三层,楼中养有歌伎数百。每年仲秋,丰乐楼的开甏呈酒样仪式特别热闹。这一天,众歌伎人分三等:一等梳一个特高的发髻,披一猩红大氅;二等戴五色彩冠,穿花裙;三等戴单色冠,穿衫子,下着便于乘骑的裆裤。歌伎按序成队,当先是三丈多高的白布一块,撑在一枝长竹竿上,上书“某某高手酒匠”字样。歌伎过后,是各色社火,杂扮傀儡,敷演各种烟粉灵怪、铁骑公案,最后才是八人抬的一坛样酒。队伍沿涌金门直街东行,到府治衙门,知府大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于是,先呈鼓乐,再献艺剧,最后,知府开坛,吃头口酒三盏,告示新酒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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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赟《丰乐楼》(来自网络)

如今丰乐楼不存,旁有外婆家、江南蟹王、杭百味(莺歌燕舞)、星巴克、隐湖上悦餐厅、肯德基等。

东行至问水亭,这一带古时候称为“柳洲”,如今就是“西湖新天地”,原亭建于明万历年间,清代被毁,如今的亭子是新建的,为十二柱四方单檐攒尖顶钢筋混凝土结构之大亭,西向临湖,南北两翼各接长廊,亭上挂有一组篆书楹联,“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取自张杰《柳洲亭》诗颔联。

过拱桥,即大华饭店,再东为澄庐。1927年12月,蒋介石与宋美龄在上海完婚,蜜月旅行第一站即为杭州西湖,下榻于澄庐,该建筑原为盛宣怀之子盛恩颐所建,后由杜月笙转赠杨虎,1927年成为蒋介石夫妇的行宫之一。

逛了半天御花园,旧迹早已无存,所见者皆名是物非,但寻找的过程极富乐趣,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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