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晶:金融强国建设亟待一场金融启蒙

图片

从世界史看,启蒙与图强有着紧密的关联,大国崛起一般先要经历思想上的洗礼。无论是早期的英国工业革命还是后来的日本明治维新,老牌帝国与新兴强国的发展轨迹,大体遵循着欲图强先启蒙这样的历史逻辑。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张晓晶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中央提出金融强国目标,充分体现了金融的主动性、积极性、引领性。金融不简单是实体经济的附庸,更不是传统计划经济时代的“出纳”。金融的引领性,表明金融发展可以适度超前,这样才能更好地引领和服务实体经济,支持强国建设。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6期。

从世界史看,启蒙与图强有着紧密的关联,大国崛起一般先要经历思想上的洗礼。无论是早期的英国工业革命还是后来的日本明治维新,老牌帝国与新兴强国的发展轨迹,大体遵循着欲图强先启蒙这样的历史逻辑。我们的金融强国建设自然也不例外。


加快建设金融强国,首先需要解放思想,清除那些观念上的“拦路虎”,这包括惯性思维、历史偏见、似是而非的见解、对政策的误读等等,涉及对金融的定位与评价、金融的跟随与引领、坚守风险底线与包容创新、金融的虚与实……如果没有对于金融的新的理解,以及相应的思维方式的转变,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推动金融高质量发展和金融强国建设,是难以想象的。

金融的合理定位与评价


金融启蒙的首要任务就是要为金融正名,给金融一个合理的定位和评价。长期以来,金融备受“原罪论”的指责。一方面,金融常被诟病为“虚”,被视为不创造价值、“以钱生钱”的寄生性活动。另一方面,金融被认为“乱”, 金融危机频发及其破坏性,导致金融被视为“不负责任的体系”。此外,在大众文化中,“威尼斯商人”“华尔街之狼”等形象也加深了对金融的负面印象。


事实上,金融是一把“双刃剑”。纵观历史,以现代商业银行、现代资本市场、现代投资银行、创业投资体系为特征的金融革命推动了人类三次工业革命,为西方国家现代化提供了金融支持。


与此同时,在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下,金融资本暴露出明显的垄断性、掠夺性和脆弱性,不仅造成巨大的贫富差距,而且屡次引发经济金融危机。


中央对金融的战略地位给出了明确论断。早在2017年第五次全国金融工作会议上就指出,“金融是国家重要的核心竞争力,金融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金融制度是经济社会发展中重要的基础性制度”。2023 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进一步强调,“金融是国民经济的血脉,是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并提出“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的战略目标。这表明,金融已被视为“国之重器”,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承担重要使命。


中央高度肯定金融在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中的作用:党的十八大以来,在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下,金融系统有力支撑经济社会发展大局,坚决打好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攻坚战,为如期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作出了重要贡献。同时,中央对金融在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中的使命提出更高要求: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全面加强金融监管,完善金融体制,优化金融服务,防范化解风险,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推动我国金融高质量发展,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提供有力支撑。

图片


金融的主动性与引领性


中央提出金融强国目标,充分体现了金融的主动性、积极性、引领性。金融不简单是实体经济的附庸,更不是传统计划经济时代的“出纳”。金融的引领性,表明金融发展可以适度超前,这样才能更好地引领和服务实体经济,支持强国建设。这是金融强国战略的题中应有之义。


从时间维度看,金融的引领性体现在“面向未来、反哺当下”的独特功能。金融的基本功能之一是处理与未来相关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围绕科技创新、绿色低碳、前沿制造等尚处于培育期、商业模式尚未完全成熟但对国家长期竞争力具有战略意义的领域,单靠企业自有资金或传统抵押担保型信贷,往往难以满足其高投入、长周期、高不确定性的融资需求。在这一过程中,股权投资、科创金融、政策性金融以及各类长期资本通过提前介入、分担早期不确定性,将社会对未来技术路径和产业形态的合理预期转化为现实投入。同时,资本市场的估值水平、风险溢价结构以及融资约束松紧程度,对不同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形成持续的“价格信号”和“资源投票”,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将社会资源导向普遍被看好、逐步被验证的方向。以上这些围绕未来产业版图展开的前瞻性配置,使得金融不再只是被动跟随实体经济,更是推动新质生产力加速形成、引领未来的重要力量。


从结构维度看,金融的引领性体现在其对经济结构演化路径的塑造能力。金融并非简单意义上的“多给钱”或“平均给钱”,而是通过利率、期限、担保条件、资本约束等一整套价格与契约安排,在不同部门和区域之间实施差异化的资源配置。一方面,通过改善绿色产业、数字经济、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等符合高质量发展方向领域的融资可得性,降低其综合融资成本,完善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多元化融资体系,金融可以显著提升这些部门的扩张能力和创新意愿,着力支持关键领域和薄弱环节。另一方面,通过提高高耗能高排放行业、严重过剩产能和长期亏损“僵尸企业”的资本成本,强化信息披露和风险约束,严格授信边界和退出机制,引导金融资源有序撤出效率低下、不可持续领域,从而倒逼其加快转型升级或市场出清。同时,通过发展普惠金融以及支持乡村振兴、区域发展的金融安排,可以有意识地增加对中小微企业、中西部地区的资源投入,促进要素在产业之间、地区之间从低效率部门向高效率部门再配置。由此可见,在制度设计和价格信号的共同作用下,金融体系在产业结构优化和区域协调发展方面发挥着方向性、引领性作用。


从经济周期维度看,金融的引领性主要体现在引导市场预期、熨平宏观波动上。金融往往具有顺周期性:在繁荣阶段,杠杆快速累积、信用扩张过快,进一步推高资产价格和投资冲动;在下行阶段,则通过集中性收缩信用、收紧流动性、抬高风险溢价,放大实体经济的下滑压力。如果任其发展,金融就会沦为经济波动的被动跟随者乃至放大源。而在现代金融治理框架下,通过构建宏观审慎管理体系,运用逆周期资本缓冲、差别准备金率、动态拨备、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等一揽子政策安排,监管当局和金融机构可以在经济过热时适度“踩刹车”,对部分高风险领域实施定向降杠杆和信用限额管理,在经济下行压力加大时适度“踩油门”,通过定向降准、再贷款再贴现、结构性工具等方式保持合理充裕的流动性和信贷投放,从总量和结构两方面对冲经济波动。在这一过程中,金融不再只是周期的结果变量,而是通过稳定预期、平滑波动、优化资金在不同时点的供给结构,主动参与乃至引导经济运行路径的修正与再平衡,体现出在周期维度上的“逆风舵手”作用。


图片


坚守风险底线与包容创新


在金融监管的语境中,“坚守风险底线”常被简化为追求“零风险”的理想化目标。这种认知不仅理论上站不住脚,实践中更可能严重抑制金融功能的有效发挥,最终阻碍科技创新与经济进步。金融的本质正是在不确定性中完成跨期资源配置和风险定价,若试图消灭所有风险,则从根本上否定金融存在的基础——零风险即意味着零金融。没有金融体系提供的风险分担、期限转换和资本动员机制,大量周期长、不确定性高的科技创新活动将难以获得必要的资金支持,研发转化、技术迭代和产业升级也将大受制约。


从历史经验来看,重大科技革命往往与金融投机和资产泡沫如影随形。科技创新面临一系列风险,这个时候,更是要发挥金融体系在应对风险特别是优化风险配置中的关键作用;不能因为怕出现投资泡沫,就把金融的手脚捆绑住。适度的投机活动通过提高市场流动性和价格发现效率,为创新企业提供更丰富的融资渠道和更合理的估值基准。尽管投机泡沫的破裂可能引发局部市场动荡和财富损失,但其形成过程客观上加速推动了基础设施普及、技术验证和人才集聚,为后续实质性创新奠定了重要基础。金融波动是市场实现资源与风险再配置的内在机制。容忍一定范围内的金融波动与投机,实质上是对金融运行规律的尊重,更是适应创新活动高不确定性的现实选择。


······

《北大金融评论》第26期已经上架

订阅全年刊或三年刊

图片享独家优惠图片


本文编辑:鞠諃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