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爱吃面的西北人

说来也怪,我是个地道的西北人,却偏偏不爱吃面,在西北这片被麦浪浸透、被面香熏染的土地上,简直算是一个“异类”。朋友们总爱拿这事儿打趣,说我不是正宗的西北人,怕是在襁褓里便被人掉了包。我无法辩解,只能讪讪地笑,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晒得干瘪、硬得硌牙的真相:我爱过面,爱得无以复加,只是那碗面,连同擀它的人,一并被岁月收走了,那碗面就是母亲的“手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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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没有哪一天能绕开它,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映照着我们放学的脚步,炊烟慢悠悠地飘出来指引着家的方向。我一进家门就在每个房间先找母亲,这时,厨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那不是案板的声响,是家的心跳,沉稳而踏实,带着浓浓的烟火气。我趴在门框边上看母亲,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段被生活磨得光滑却依然有力的手腕。母亲先把化好的淡盐水倒进面粉里,双手便在那团混沌里揉、揣、按、捻,像一个将军在驯服最桀骜的坐骑,渐渐地散漫的面粉有了筋,有了骨,有了光洁而柔韧的魂。然后便是那场独一无二的“擀”,案板上那根枣木擀面杖油亮亮的,据说是家传的老物件,这根枣木擀面杖在母亲手里仿佛有了灵性。擀面时,母亲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将全身的重量与气力都压在那一推一送之间,面团在枣木杖下旋转延展,从一团厚实的面疙瘩变成了一张薄而匀、圆如满月的面皮。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微颤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张越铺越大的面皮上,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有面粉的微尘在光柱里起舞,无声却热闹。母亲把擀好的面皮叠成几折之后开始切面,手腕轻抬,落刀如雨,却又稳若尺量。“嚓嚓嚓”“嚓嚓嚓”,声音清脆而连贯,像蚕食桑叶又像细密的鼓点,面条切好展开来便是一捧捧银丝,匀细,颀长,根根精神。煮熟后的面捞在海碗里,浇上素净的臊子或者只是几枚西红柿、一把青菜、几滴金黄的菜籽油,便成了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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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走了,那根枣木擀面杖便静默地挂在厨房墙上,蒙了尘。我曾不信邪尝遍四方的面,兰州的拉面,汤清如镜,面若游龙;山西的刀削,中厚边薄棱角分明;江南的细面,温婉精致浇头百变。它们都好,是手艺的极致,是风物的凝结,可是它们没有那“咚咚咚”的心跳,没有那光柱里飞舞的微尘,没有那种黄昏的温情,它们只是食物,精巧绝伦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却再也叩不开我的心门。我终于明白我哪里是不爱吃面,我只是固执地把对“面”这个字眼全部的热爱与虔敬,都封存在了母亲的手掌与那个黄昏的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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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擀面是一种朴素的香,能勾出人魂魄里最深处的馋。手擀面是母亲做饭的日常,但每年总有一碗面是不同的,那便是我生日必定出现的“长寿面”。每个生日的清晨,我总是被那股熟悉的、温暖的麦香唤醒,面已煮好,汤头或许是清亮的,只飘着几星油花与葱花,但底下必定卧着一个浑圆饱满的荷包蛋,像一轮藏在云层里的小太阳。面条只有一根,长长地、顺顺地盘在碗中,母亲会用筷子轻轻挑起一端,让我从那里吃起。“要一口气吸溜完,不能咬断!”母亲照例要叮嘱我,眼里闪着孩童般认真又期盼的光,“这样啊,我娃就能长命百岁,顺顺当当了。”我其实并不信那古老的祝祷,可我愿意配合这仪式,只为看母亲那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一样。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吃了一碗面,而是吞下了一整条用母爱搓成的光滑而坚韧的绳索,它从母亲的掌心出发,稳稳地系住了我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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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离开后我的生日便空了,不是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也不是缺少宴席与蛋糕,可那早晨的笃定与期盼,母亲煮的那碗独一无二的长寿面再也没有了。而那根在我记忆里永不折断的长寿面,它似乎并未消失,它只是从碗中升起,化成一道看不见的温暖的轨迹,仍旧年年岁岁盘旋在我生命的穹顶之上,无声地护佑着我,又或许,它已化作我筋骨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让我在人间这条更长的路上,无论遇到何种颠簸,总记得要像那根面条一样,不断地、努力地,向前延伸……

文丨刘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