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朱光明
吴带当风,穷丹青之妙,依稀在目;琴韵笙箫,传师道之旨,仿佛在耳。近读刘元玺所编《国立艺专函札·第一辑》,师生间的道义跃然纸上,宛若回到那个动人的时代,令人感佩不已。国美前辈以笔墨作武器,会通中西,佳作纷出,一时洛阳纸贵。而其作育人才,以绘画、雕塑等艺术样式,作为礼乐文化的审美展示,留下可歌可泣的篇章,其文化风采,天下共誉。
中国美术学院师道丛刊
许江 主编
《国立艺专函札·第一辑》
刘元玺 编
2025年12月版
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礼记·乐记》云:“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展读此书的三十六通函札,无论是“师长”“师生”,还是“同师”,都各有特色,三个类别的排序,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看到师道的传承有序。开卷阅读,仿佛感受到礼乐的脉动,大钟镗镗,小钟铛铛,和声互动,曲调优美,令人回味无穷。这一封封信,发于心,抒为情,皆是一堂堂精彩的课程,春风化雨,润人心田,有血有肉,有细节,有场景,不会令人感到枯燥乏味而中途离席。
首封信札是蔡元培写给林风眠的,蔡元培诸事繁忙,仍关心着一所新生学校的教学事务,还谈到星期六来杭的事宜,“如果能来,则威廉拟住女学生寄宿舍,请为留一间空屋。弟及内子拟附住贵寓中(如贵寓不便,则临时改寓湖滨之旅馆亦可,幸勿客气),被褥枕头等自行携来,请下一榻可也。但有扰先生及夫人殊不安耳”。作为当时名满天下的学者,蔡元培考虑如此之周到,这便是礼乐文化的理想境界——仁的具体实践。
读这封信,让我想到孟子说的“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从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蔡元培不是以自我为中心,而是以他人为本,始终为别人考虑着。读这封信的后学,怎能不心有戚戚呢?这也正是林风眠、吴大羽等诸位先生谢世多年,仍在受着后人的怀念之缘故。吕凤子在写给艺专1942届的毕业同学的信中,谈到“我们爱一切己,不仅爱自己。我们要从爱完成每个自己”。这是凤先生教育自己的教条,分享给毕业班的同学。这些文字熠熠生辉,折射出一位蔼然长者的仁者风范。
1928年4月5日《蔡元培致林风眠》手札
1942年5月《吕凤子致国立艺专一九四二届毕业同学》手札,载于1942年《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卅一年卒业同学纪念册暨卅年度同学录》(卢是家属提供)
先贤的言行举止,无形中影响着后学。而他们的作品,也启迪着后来者,肇启华夏新一轮的文化复兴。1941年春,吴大羽致信吴冠中、朱德群,解答两人的疑惑,开示门径。
“绘画艺术的学作,有藉于前人创制的参研,有藉于当前师友的砥砺,又必得自然万象和人类社会不已的变化的戟引,又有藉于人类间的同情,互为依持。”绘画的学习就像方塔的搭建一样,从地基到塔顶,砖砖相倚。
毫无疑问,吴冠中、朱德群两位学生是听进去了,并运用在自己的创作中。名师的点拨,触人心灵的,往往是那三两句。
对老师作品的自觉揣摩与研习,也是他们的日常功课。一笔一画的涂抹,皆是有匠心的,讲究艺术的布局。老师的人格影响着学生。无论处境多么困顿,他们也没放弃手中的画笔。坚守自己的理想,努力去接近或实现,甚至实现了“衰年变法”,不断开辟新境、超越自我。不仅吴大羽,潘天寿在写给郝石林的信件中,也谈到“盖画事原为深湛之学术,实为吾辈终身事业,决不可期完成于二三寒暑也。”同时,他谈到的治学要勤勉、终生不辍、志趣宜高远、着眼须空阔、虚心以求多见多闻等,与吴大羽所言异曲同工。
1941年春《吴大羽致吴冠中、朱德群》手札(底稿)页一(吴大羽家属提供)
1943年5月31日《潘天寿致郝石林》手札复制件(郝石林家属提供)
昨天之艺专,今日之美院,成为读书人的精神家园,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赖有这些字里行间的温情与敬意。正如李霖灿在1990年写给胡梅秀的信中所言“能在西湖边,这福气真不小,希望我还能到小孤山、老艺专或广化寺一温当年旧梦”。想要一温旧梦的,岂止一位李霖灿呢?在他前后,也有不少俊杰之辈,只因没有留下文字,而被人遗忘了。这从林风眠、林文铮、吴大羽等诸位先生故居前的弯曲小径即可发现。湖山没有忘记,艺专后学也没有忘记。师道长存,艺道常青。俗话说,选难于作。元玺从无数信件中,选出三十六封,以飨读者,以慰先贤,功莫大焉。其间的付出,于偶尔展示的校样或所读之书,丹黄灿然,可以想见也。薪尽火传,道不远人。期待更多的“师道丛刊”问世!
(本文作者为复旦大学文学博士、文史作家)
1990年3月29日《李霖灿致胡梅秀》手札(中国美术学院校友会藏)
2026年1月23日,访林风眠先生、吴大羽先生、林文铮先生故居于杭州玉泉马岭山,照片中为吴大羽先生故居,右起刘元玺、朱光明、闻中、洪曼丽、周艳、谭芸(摄影:任天)
新书书影(摄影:徐天颖)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