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经常说“点卯”，古人上班“点名”一般是几点？ 在《西游记》中，第二回孙悟空拜师求艺，结果这也不学，那也不学，祖师打了他三下，孙悟空领悟到这是让他“三更时分”去找祖师，但山中没有计时的工具，原文说：“山中又没支更传箭，不知时分”，山中没有打更的，也没有“传箭”，这个“箭”又是什么？古人的自动化计时“黑科技”有哪些？古人设想的计时器又有哪些？范仲淹家有个夜晚可以发光的表？
一、称呼：时间如何进入秩序
在古人的文化中，时间的“称呼”可以说是一种秩序符号。
例如旧时官衙的办公时间大致在清晨五点到七点（卯时）。到了这个时辰，官员须到衙门报到并接受点名，因此这一点名程序便称为“点卯”。
我们来看一个例子，《红楼梦》第十四回写凤姐协理宁国府时，原文中王熙凤说：“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还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事完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
在古代，可以说，“卯”，并不只是一个钟点，而是一个符号——它意味着开始办公、进入秩序、履行职责，等等。
我们再来看经常出现的一个时间称呼符号：“午时三刻”。我们在影视剧中常看到，杀犯人的时候往往选择“午时三刻”，古人认为，“午时”，此时阳气最盛，人死后的阴气会立刻消散，罪大恶极的犯人，被斩后“连鬼都不得做”，以示严惩。所以，“午时三刻”也不只是一个时间点，还是一个被赋予道德和象征意义的时间符号。
二、影：时间如何可读
在古代，一个时辰往往不只有一个名称。如“午时”又称“日中”，“未时”又称“日昳”，“酉时”又称“日入”，等等，从这些时间的“称呼”中，我们可以看到，古人的很多命名都与太阳有关。古人有一种“计时”工具，也与太阳有关，这就是日晷（guǐ）。
日晷，是古代利用日影变化来测定时刻的一种计时仪器。其原理极为直观：
从日出到日落，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不断变化；
竖立的晷针会在晷盘上投下影子；
影子的方向与位置随太阳位置的变化而推移；
人们通过观察影子落在晷盘刻度上的位置，就可以判断时辰。
根据摆放方式和晷盘角度的不同，日晷有多种类型，其中最常见的包括：
地平式日晷：晷盘水平放置，晷针与晷盘的夹角等于当地纬度。
（南京紫金山天文台 地平式日晷）
赤道式日晷：晷盘与地球赤道平行，晷针指向北极，与地轴平行。这类日晷在古代宫廷中使用较多，结构更复杂，象征意义也更强。
（太和殿前的日晷 故宫太和殿所陈设的日晷属于赤道式日晷，晷盘与赤道平行。晷盘上以十二地支标示十二时辰，并在盘面正反两侧分别刻度，以适应太阳在一年中南北回归的变化：夏半年（春分以后）观读一面刻度，冬半年(秋分以后)则观读另一面。此类日晷在清代的时候，实际计时作用已相当有限，更多是礼仪性的陈设，用以象征王权对天地秩序的掌控。）
（慈宁宫前所设的月晷。月亮本身难以形成稳定、清晰的影子，使得月晷几乎不具备实际报时功能，它的存在目的并不在于“告诉时刻”，而在于“表达秩序”。在紫禁城的空间体系中，日晷象征阳、政与外朝时间，而月晷则象征阴、内与后妃所处的内廷时间。慈宁宫作为太后居所，是内廷秩序的核心所在：白日之政以日为准，内廷之序以月为象。）
（上海浦东东方之光 此地标即以日晷为原型。通透的金属结构与精准计时功能，展现传统智慧与现代科技的融合，整体寓意上海浦东面向未来、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发展精神。日晷指针与地平面夹角要与当地纬度一致，北京的日晷，夹角为39.9度左右，而“东方之光”的夹角大约为31.1度左右。）
日晷以“影”为媒介（根据方向，而不是长度），把太阳运行的规律转化为可见的刻度，使时间得以被辨认、被命名、被符号化。此外，日晷本身亦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置于宫廷的日晷，寓意王权对天地节律的承接与掌控，是秩序与权力的时间符号。而到了现代，日晷又被重新编码为城市地标——从“计时符号”和“礼制符号”进化为了“城市符号”，如上海的东方之光，日晷就被赋予新的内涵，成为了与时俱进、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的符号象征。
三水：时间如何在黑暗里可测
日晷利用了太阳计时，可有一个问题，要是阴天或者晚上怎么办呢？（日晷在春分和秋分这两天也无法使用。）古人很早就发明了漏壶（又名刻漏）这一“黑科技”。
（宋代燕肃莲花漏图 清版《六经图》）
（明版《事林广记》）
漏壶的工作原理就是：利用水流的稳定性，让时间以可被测量的方式显现出来。
在漫长的经验积累中，漏壶形成了两种基本计时方式：
泄水式：记录壶中水从满到空的时间变化，以水面下降或水量减少作为尺度；
受水式（最常见）：记录水逐渐注满的过程，以水面上升作为尺度。
其中应用最广、结构最成熟的是“受水式漏壶”。这类漏壶通常由两部分组成：播水壶与受水壶。
播水壶：一般分二至四层，上层水依次流入下层；每层壶壁开小孔，使水以较稳定的速度滴漏——多层“缓冲”是为了尽量抵消水压变化，使滴速更均匀。
受水壶：位于最下层，用来承接滴水。壶内竖立一根刻有刻度的“立箭”（也称漏箭）。随着水位缓慢上升，立箭逐渐露出刻度（有的设计为下面有小船托着，“刻”在古代不同时期，规定有所不同，如有把一昼夜（24小时）分为100刻，96刻等制。明末以后采用96刻，故宫交泰殿有铜壶滴漏，刻箭为96刻，一刻钟约为15分钟），人们便可据此读出时间。
唐代韦应物《夏至避暑北池》写道：“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夏至这天，白昼最长，依靠日光工作的日晷最能发挥作用；而从夏至之后，夜渐长，用“宵漏”（夜间用漏壶计时）的时段也随之慢慢增长了。诗人用“昼晷”“宵漏”并置，恰好映照出古人计时制度的日夜分工：昼靠影，夜靠水，让时间在任何时段都能被符号化。
（元铜壶滴漏 南京博物院藏有水印漏壶把抽象的“时间流逝”，翻译成可见的“水位变化”。 在《西游记》中，第二回孙悟空拜师求艺，结果这也不学，那也不学，祖师打了他三下，孙悟空知道这是让他三更时分去找祖师，但山中没有计时的工具，原文说：“山中又没支更传箭，不知时分”，山中没有值夜“打更”的，也没有“传箭”，“箭”即漏刻之箭，孙悟空是自己掐算出来三更时间到了，于是就去找祖师了。而央视版的《西游记》中，为了表示三更时间到了，是用钟声来显示。）
（温州谯楼中漏壶中的刻尺为十二时辰）
古人还有更精妙的把漏壶与“机械”装置结合起来的报时装置。如《元史》记载说，元顺帝时期，宫内有一个滴漏计时器：大约有六七尺高，宽度是高度的一半。用木头做成箱子，里面暗藏了许多壶，通过上下运水形成动力来计时。箱子的顶部设有一个西方三圣殿，箱子的中部有玉女捧着时刻筹，到了一定的时刻，筹子就会随着水浮动，指示相应的时间。两侧站着两个金甲神，一个悬钟，一个悬钲，到了夜晚，神人能够按照更次准确地敲击，没有丝毫差错。当钟钲鸣响时，旁边的狮子和凤凰都会飞翔舞动。箱子的西侧和东侧有日月宫，六个飞仙站在宫前。每到子午之交，仙人就会两两一对飞动，他们穿过一座仙桥，到达三圣殿，然后又返回到原来的位置站立。这种宫漏制作精巧绝伦，被人们认为是前代少有的巧妙发明。如果说普通漏壶解决的是“夜里怎么看时间”，那么这种宫漏解决的是“夜里不必看，也能知道时间”——它把计时、显示、报时（声响）乃至仪式性、观赏性合为一体，是一台专门为王权与秩序服务的“时间机器”。
明代《奇器图说》中记载了一种比较奇特的“创意”，叫“水日晷图”，这个设想是把漏壶与日晷的晷盘结合了起来：首先在底部放一个小缸盛水，并在缸底钻一个小孔，让水慢慢流出。在缸上安装一个小滑轮，滑轮的长轴伸出墙外。滑轮上缠着绳子，绳子的一端系着一个重物，另一端系着一个轻一些的重物。墙外的轴端固定安装一个日晷（太阳钟）。随着水慢慢流下，重物也会慢慢下降，从而带动墙上的“日晷”指针的转动。
（明代《奇器图说》工作原理：水缸(图中 a 处)：水缸底部钻有小孔，让水慢慢滴漏。水流出后重量减轻，驱动后续装置。小搰辘（滑轮装置）：搰辘是一个转轴装置，水的重量带动缠绕的绳索下落。绳索一端连接重物（e 处），使系统保持张力并匀速下滑。另一端通过滑轮连接墙外的日晷轴，带动其缓慢旋转。日晷 (图中右侧两个圆盘)：墙外装有一个日晷盘，通过重物下落的牵引，指针缓慢移动。圆盘上刻有十二地支（子丑寅……）用以标识时辰。驱动系统的自动性：随着水的减少，重物逐渐下降，带动整个装置以恒定速度运转。不依赖太阳光线判断时辰，而是通过机械计算模拟“日晷”。）
四、技术之外的技术：自动报时的“技术”想象
“计时”是生活的必需。古人除了在实践层面发明了计时工具，同时在观念层面，也还设想出诸多神奇的“自动计时器”。
我们先来看有关唐朝的计时想象：唐《岭南异物志》《酉阳杂俎》都记载了一种“避役”的虫子，大小和壁虎差不多，腿很长，身体是青色的，身上的肉鬃是红色的。它的头部会随着十二个时辰的变化而变化：子时（晚上11点到凌晨1点）它的头会变成老鼠的模样，丑时（凌晨1点到3点）变成牛的模样，亥时（晚上9点到11点）则变成猪的模样。这种虫子不会伤害人，看到它的人会有好事发生。宋《清异录》记载说，唐代宫廷府库中有一个“十二时盘”：黄色，周长三尺，盘子的周边上有物象，是十二生肖，盘子中间是花草，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偶然使用这个盘子时，发现这些图案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例如，在辰时（大约早上7点到9点），图案中会出现花草间玩耍的龙。到了巳时（大约早上9点到11点），图案就会变成蛇。再到午时（大约中午11点到下午1点），图案则变成马。因此，这个盘子被称为“十二时盘”。直到后来五代十国的后梁时期（907-923年），这个盘子还在流传。这是古人设想的一类计时器——造型或图像随时间变换。关于唐代神奇的计时器，古人还有这些好玩的设想：唐代段成式的“铁表”：传说段成式在自家地里挖到一片铁，将其放置在密室中，铁片上显现两个金字，能够报十二时辰。这简直类似现代的电子表了。唐文宗时期有十二颗玉棋子：每颗棋子上刻有十二时辰的字，把这些棋子放在水中，每到一个时辰，对应的棋子会浮出水面。
再来看有关宋朝的计时想象：宋赵希鹄《洞天清录》记载说，范仲淹家中有一古镜，镜背面刻有十二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个字每个都差不多有围棋子大小，这些字会在其对应的时辰内发出亮光，十二个字按时辰循环着亮，晚上不点灯，也可以看见时间。《倘湖樵书》引《续夷坚志》也提到了一件神奇的宋代计时器，说周必大在京师看到一间茶店内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岳州（今湖南岳阳市）城图，图上有城门楼，楼上有报时辰的牌子，每到一个时辰，报时牌能够随时间而自动更换。
再来看明清的想象：明陈继儒《笔记》记载了一种香炉，炉子上边有十二孔，对应文字十二时辰，到了相应的时间，相应的孔就会冒烟。清初《香祖笔记》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江宁有一个西域来的商人，他看到一户人桌子上有一块石头，他就想买下来，他来了好几次，这家主人看他这么想买这块石头，就故意每次都提高价钱，商人却每次都答应。主人还是觉得自己要少了，打算下次商人再来的时候，继续提高价钱，为了能让这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石头显得更值钱，这户人家的主人就把它进行了打磨清洗。结果第二天商人来了看到后，惊愕万分，他说：“这个东西原来是个无价的宝贝，不过，现在一文不值了。这块石头，是天然的计时器，石头上有十二个孔，排列如同日晷上的十二时辰，上边有一只红蜘蛛织网，到了哪个时辰，它就去哪个孔织网，这个网织好了，上一个网就自动消失。现在被你磨损坏了！”说完，商人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以上多为“看时间”的想象——以形、以图、以字、以光，让时辰自动呈现；古人也还有“听时间”的想象，如明《客座新闻》记载了一种“报时枕”，据说是诸葛亮发明的，里边有机关，枕着它睡觉，可以听见里面有鼓声，一更至五更，按时敲响，天亮的时候，还会有鸡报晓。
这些想象，揭示了古人对“自动计时”的持续渴望，也折射出他们试图以技术化方式把握自然节律与宇宙秩序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