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物语|白茅

潮新闻客户端 沈志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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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白茅的关注,始于凤阳婆的传说。

凤阳婆,是以前宣平人对安徽凤阳女性走方医的统称。据老辈说,凤阳婆从小习医练武,身怀两大绝技,既能运针施药救病人,又能飞针点穴惩歹徒,所以敢于独闯他乡,背着药囊,摇着虎撑,走村串户行医讨生活。在我小的时候,宣平还流传着许多关于凤阳婆的传说,有说凤阳婆单枪匹马行走山乡,有不良者见色起意,欲行不轨,但甫一近身,即在凤阳婆的手指伸屈间跪地不起,结果非死即伤。有说凤阳婆上山采药,连解手也无处着落,因为在她们的眼里,山上的草木都是药材,怕弄脏了它们。对于前者,我们听得心生向往:若能学得凤阳婆的点穴功夫,行走天下有所依仗,该有多爽!对于后者,我们多半不信,怀疑讲述者是在哄骗小孩。于是,讲述者就急着举例力证:“你们别不信!茅草你们总知道吧?就连这种最普通的野草,在凤阳婆眼里都是灵丹妙药。某村某小孩肚痛腹胀,上吐不止。人说是尸鬼附身,请法师降神驱鬼都没用。凤阳婆上山挖来一把茅草,根是根草是草切成两半,一边用布裹小孩腹,拿茅草烧热铜罐敷肚子痛胀处,一边水煎茅根让小孩服下。不到一筒烟工夫,小孩起来排解一通,立马就活蹦乱跳了。”

茅草我们当然知道,山上到处都是,但不知竟有如此神奇妙用。从此,对茅草青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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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黄山,初冬的茅草。视觉中国。

茅草,是我们宣平的俗称,其学名称“白茅”,禾本科。白茅属多年生草本植物。据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因其叶如矛,花穗洁白,故名白茅。在我们老家宣平,无论荒山野岭,还是田塍地角,也不分沃土田野,还是砂砾山地,到处可见成片成片地生长。它的生命力极其强盛,春夏之际,割去一茬,又会长出一茬;冬天枯死,来年春雨一淋,又从根部长出新芽;甚至根茎被挖出,丢在一旁风干后,再次埋入泥土,还能起死回生。

白茅春天长芽,布地如针,俗称茅针,我们小时候经常拔来嚼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甜味,据大人们说,茅针是小孩的补品。入夏,茅针挣开花苞,长出一支支锥形细长的花穗。开始,花穗紧裹着,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或紫或黄的花粉,像过生日蛋糕上插的彩色小蜡烛。不久,花穗渐次松开,变成毛茸茸的白花,微风徐来,花穗摇曳,花絮飞舞,成为山野一道风景。秋冬之际,草禾枯黄,倒伏在地,犹如给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毯子,在暖阳里躺在上面看书,惬意无比。茅草还会给人类带来两大额外的惊喜:在潮湿处,茅草腐烂后,会滋生萤火虫,一到夏日晚上,茅草地上,萤火虫星星点点,成群结队,闪烁飘移,奇丽如梦幻;而松树林里的茅草地,在麦收季节,会长出一种淡黄色的蘑菇(宣平俗称麦黄蕈),味道极其鲜美,是我们小孩争相上山采拾的美味山珍。

童年最深的记忆,莫过于挖茅根。春天是挖茅根的最佳时节,这时的茅根积蓄了一个冬天的能量,正在孕育新芽,水分糖分饱满,显得又粗又壮。挖开泥土,地下的茅根互相牵引,团结一起,需耐着性子才能一一分开。茅根有一层白色鳞片似的外衣包裹着,剥去鳞片,露出一节一节如象牙白的根茎,放进嘴里咀嚼,甘甜鲜美,一股清香沁人心脾,令人百嚼不厌,是农村小孩最爱的天然零嘴。最喜茅根长芽那一小段,它们尚未长出地面,被“节”紧紧“箍”着,根茎圆润,芽头尖尖,洁白晶莹,活脱脱像婴儿的小手指。记得第一次读《诗经·卫风·硕人》,读到描写齐女庄姜“手如柔荑”的诗句时,一查“柔荑”的注释为“白茅嫩芽”,不禁为古代草根诗人的观察之细致、比喻之贴切而拍案叫绝!试想,大美女庄姜十指尖尖,洁白细长如白茅之芽,如此绝美之手,别说男人,就是女人见了,也不免要为之心动。

白茅虽属野草,用途却不少。茅根可以食用、煎糖,也可入药,具有凉血止血,清热通淋,清肺止咳等功效,《本草纲目》《中国药典》均有记载。有趣的是,翻阅《本草纲目》时,发现书里居然载有类似于凤阳婆用茅草治肚痛腹胀的古方!茅草可以喂牛,可以搓绳子,还可以用来盖房子。我小时候还曾见过农村的茅草屋,秋冬之际,农人割来茅草,在旧茅屋上盖上一层新茅草,年复一年,茅檐足有一尺多厚,远远看去像挂着许多流苏,随风摇曳,给简陋的茅屋平添了几分妙趣。突然想起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诗句,注释者多将“三重茅”解释为“多层茅”“好几层茅草”,以为是虚指。但我觉得此处的“三重茅”并非虚指,茅屋需每年覆盖一次茅草,杜甫在成都草堂居住了三年九个月,三年正好盖了三层茅草,可见实指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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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杜甫草堂。秋季,晴天,下午。视觉中国。

据文献记载,用茅草盖房屋,可一直追溯到上古的尧舜时期。《墨子·三辩》云:“昔者尧舜有茅茨者,且以为礼,且以为乐。”《韩非子·五蠹》亦云:“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斲。”在这里,“茅茨”指茅草盖的屋顶,亦指茅屋。《诗经·豳风·七月》:“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说的是白天割茅草,晚上搓绳索,抓紧上房修茅屋,以备开春播种百谷。用茅草盖的房子,古人称之为茅茨、茅檐、茅舍、茅房、茅屋、草堂等,并摄取此意象写入诗文,在唐诗宋词中尤为多见。如杨师道《还山宅》:“鸟散茅檐静,云披涧户斜”,王维《送张五归山》:“东山有茅屋,幸为扫荆扉”,杜甫《崔氏东山草堂》:“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元稹《茅舍》:“楚俗不理居,居人尽茅舍”,苏轼《赠葛苇》:“竹椽茅屋半摧顷,肯向蜂窠寄此生”,陆游《杂感》:“世间鱼鸟各飞沉,茅屋青山无古今” 等等。而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商山早行》)、辛弃疾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诗词中的“茅店” ,则特指用茅草盖的简陋店铺或旅舍。

其实,在古代,白茅的用途远不止于搓绳索、盖房屋。在先民的心目中,白茅象征着神圣与吉祥,常用于祭祀。《周易·大过》:“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大过卦初六爻辞说祭祀时用白茅衬垫祭品,就不会有过失。《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均载汉武帝泰山封禅,取用茅草编织荐神草席举行祭祀后土仪式:“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这里的“一茅三脊”是指生长于江淮地区的三脊茅,或称“菁茅”,同属于茅草的一种。因为,茅草是圣洁之物,以此作神藉举行祭祀,体现了祭祀者恭敬谨慎的态度。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中指出:“苟错诸地而可也,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周公旦作《周礼》时,把茅草作为神藉纳入礼仪制度,规定举行祭祀,须以茅草作衬垫进献祭品:“祭祀共萧茅”(《周礼·天官·甸师》),“大祭祀,羞牛牲,共茅蒩”(《周礼·地官·乡师》)。孔子整理编订《仪礼》时,更是对祭祀用的茅草的长短尺寸进行了规范:“直刌茅,长五寸,束之,实于篚。”

在古代祭祀中,茅草不仅用作神藉,而且还用于缩酒。“缩酒”,一般认为是古代祭祀时捆茅草束用以滤酒去渣,而郑玄在注《周礼》时则进一步解释道:“束茅立之祭前,沃酒其上,酒渗下,若神饮之,故谓之缩酒。”意思是说,祭祀时把酒浇在立于祭坛的茅草束上,酒糟被茅草所吸附,酒却往下渗去,就像神灵在饮酒。郑玄的这一解释,还原了古代缩酒仪式的操作过程,茅草在此不仅具有过滤净化酒的功能,而且还具有了通神的神圣性,成了“神人(天人)交感”的重要媒介。正因为茅草在祭祀中有如此神圣的作用,周王朝因楚地所产茅草特具芬芳,规定楚国每年须向王朝进贡一定数量的茅草。鲁僖公四年(前656),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率师伐楚,宣战的理由就是因为楚国进献茅草不及时:“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 无以缩酒, 寡人是徵。”(《 左传 ·僖公四年》)因为贡茅不及时,无以缩酒,耽搁了周天子的祭祀大典,亵渎了国家神权,这当然是滔天大罪了。在此,茅草的神圣性,已上升到国家的政治层面,成为国家神权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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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山公园社稷坛五色土祭坛。

白茅象征国家神权,还体现在古代天子分封诸侯的礼仪制度中。孔颖达在注疏《尚书·禹贡》“厥贡惟土五色”时指出:“王者封五色土以为社,若封建诸侯则各割其方色土与之,使归国立社……四方各依其方色皆以黄土覆之,其割土与之时,苴以白茅。”意谓古代帝王按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铺设五色土建太社坛,分封诸侯时,就从中取一块代表诸侯封地方位颜色的泥土,如封地在东方取青色土,在南方取赤色土等,并以黄色土(黄色在五行中代表中央)覆盖,然后用白茅包裹授予受封者。这一仪式称“裂土分茅”或“赐茅授土”,象征中央王朝授予诸侯土地和建立社稷的权力。诸侯受茅土后需置于封地宗庙,以示对中央政权的臣服与拱卫。西周初年大行分封时,周天子即授予诸侯茅土,后来周成王分封周公庶出之子亦如法炮制:“成王广封周公庶子六人,皆有茅土”(《汉书·王莽传》)。另据《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汉代列侯受封时亦需行“立社授茅”之礼,其封地户数、疆域均与茅土规格挂钩,形成严密的功勋等级体系。此后,“裂土分茅”礼制为历代封建王朝所沿用。如今,分封礼制虽已消亡,但在文化遗产保护中,“五色土”作为社稷象征入选北京中山公园社稷坛(始建于明永乐年间)陈列,体现了传统礼制符号向民族文化认同的转化。

在古代,茅草还有其他诸多用途与寓意。如《太平御览》引《庄子》逸文:“小巫见大巫,拔茅而弃,此其所以终身弗如也。”意思是说,小巫遇到大巫,见自己的法力不如大巫,就拔去茅草丢下,表示甘拜下风。在此,茅草是巫师召唤神灵的法器;《国语·晋语》记载晋楚城濮之战,战前双方“执菁茅为信”举行歃血仪式,然后将浸透鲜血的茅草分藏于两国宗庙。在此,茅草成为军事盟约的信用凭证;《庄子·在宥》载:“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六韬》载:“吕望坐茅而渔。”在此,茅草不仅象征圣洁之物,而且也寓意黄帝、姜太公洁身自修,具有了“喻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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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茅。视觉中国。

白茅作为圣洁的象征与美人的比喻,在《诗经》中更是频频出现。如前文所引“手如柔夷”,即以白茅嫩芽比喻美人的手。再如《召南·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开头两句,以白茅包裹死獐送女子象征追求爱情的纯洁,结尾两句以“白茅纯束,有女如玉”对举,以白茅比喻姑娘,形容其貌如美玉;《邶风·静女》“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女子野外归来采得初生白茅赠情人,男子喜不自胜,称赞白茅实在美丽且珍异,但这并非白茅本身美丽,是因美女所赠而显得美丽,女子赠白茅以许芳心,男子视白茅如美女;《郑风·出其东门》“有女如荼”,朱熹《诗集传》注“荼”为“茅华轻白可爱者也”,即诗句直接以白茅花比喻美貌女子。

山中无闲草,识得皆是宝。白茅,这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野草,竟如一根柔韧的丝线,串联起一部缩微的中华文明史。

如今,步入晚境,当我再次漫步山野,与一丛丛平凡的白茅相对,胸中涌动的已非简单的惊奇或敬佩。它曾以一根茅针的甘甜定义我的童年,以一片茅檐的温暖遮蔽我的先人,更曾以“一茅三脊”的庄严,托举过一个古老文明的信仰与盟誓。它从《诗经》的书页中走来,穿越祭祀的烟火、宫阙的典仪、诗人的吟咏,最终将这一切璀璨的光环,悉数沉淀为大地深处静默的根系。

我忽然彻悟:白茅最美的姿态,并非在帝王手中受封,亦非在祭坛之上通神,而恰在此刻——在无人注目的山野,荣枯随岁,俯仰自若。它完成了所有神圣与世俗的使命,便从容卸下光环,复归于平凡的草。这并非消逝,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圆满。它的生命,仿佛一则深邃的隐喻:文明的极致,是既能绚烂,亦能归于平淡;生命的丰盈,是既能承起泰山之重,亦能安于芥子之轻。它那曾衬垫祭品、承接酒浆、比喻玉女的洁白,最终化入春泥,去滋养新一轮的针芒与飞絮。

风过处,万顷茅草低伏,宛如时光在颔首。而我,一个曾咀嚼其根、仰望其穗的故人,也在这片籁籁的天地清音里,触到了自己生命的来处与归途——我们,都不过是这生生不息的根脉上,一茎温柔的、短暂的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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