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有个奇特的现象:医生在写作,钟表匠在写作,厨师也在写作。”
2016年,高邮业余文学爱好者赵德清发起“汪迷部落”文学社,一群人阅读汪曾祺,续写他笔下的“高邮故事”。从自媒体起步,10年过去,“汪迷部落”公众号关注量5.2万,周阅读量10万,“汪迷部落”文学社注册会员124人,“一汪情深”微信群在全国复制,一大批汪迷从“读汪”起步,逐步成长为活跃的草根作者和业余评论家。“汪迷讲坛”跃升为“汪学公开课”,孙郁、栾梅健、郜元宝等学术名家悉来授课——不收一分钱讲课费,只为感受小城的“汪味”和汪迷的热情。
“这是全国最好的文学社团!”有“天下第一汪迷”美誉的散文家苏北盛赞。立足高邮、辐射全国,既促进了民间与政府的互动,也打通了草根与学府的壁垒——这个“部落”究竟有何魅力?
扎进1公里长的高邮东大街,店招林立,烟火飘香。这是属于汪曾祺的“邮票大小的地方”。草巷口、竺家巷、科甲巷、大淖巷……76岁的“汪迷部落”文学社社长姚维儒精神矍铄,领着记者在街上转悠。他脑海中有张“文学地图”,这里的一花一草、一店一巷,皆是被汪老的语言照亮过的地方。
姚维儒退休前是高邮市某医院的皮肤科医生,退休后玩起QQ和新浪博客,很快觉得无聊,“连对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偶然“入坑”汪曾祺,顿觉兴味盎然,“我从小在东大街长大,一看他的文章,亲切得不得了!”
姚维儒擅长索隐考据,出版专著《文学家的秘境》,成为“汪研”地方派、家乡派的代表。“汪迷部落”创始人赵德清也是人生中途忽然爱上汪曾祺。“‘老头’(对汪曾祺的昵称)太会‘骗’人了。”赵德清笑道,“汪老说人‘得有点业余爱好’,我就发起‘汪迷部落’,当年流行‘部落格’(blog),‘部落’强调民间和原生态——不管您在外面有多高的身份,在这儿,您就是普通的汪迷一枚。”
10年来,“汪迷部落”公众号坚持每天推送4篇原创文章,投稿者遍布大江南北甚至海外。推文由赵德清亲自编辑,每晚0点准时发布,好多汪迷非要蹲到凌晨、看完文章才肯休息。汪迷文章人气奖、阅读之星、汪迷部落文学奖、汪学研究奖花式上新,各项策划的参与者动辄数万人。两月一期的读书会上,汪迷们深度分享对汪曾祺创作方法的体悟。他们还循着汪曾祺的足迹走进昆明、大同、北京、张家口、江阴,“汪迷部落”的影响力逐渐以高邮为原点,向全国辐射。
为啥偏偏围绕汪曾祺,形成了如此庞大的粉丝部落?
“当代作家中,汪曾祺也许是和家乡互动关系最好的一位。”赵德清告诉记者,“汪老作品不多,但三分之一以上写高邮元素,充满了生活气息、平民气息。他坚持‘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作品雅俗兼顾,学者和老百姓都爱读。近年来中学语文也很青睐汪曾祺,老头对日常生活的热爱,圈粉了不少年轻汪迷。”
开口不谈汪曾祺,纵到高邮也枉然。作为汪曾祺家乡,高邮得天独厚、“汪味”最浓。
“汪曾祺纪念馆平时的日访客量也就几百人,但到了周末特别是节假日,动辄上万人,问他们‘是来旅游的吗’?大多会一本正经地纠正说:来访汪曾祺的!”纪念馆馆长姜红兰说,“若看到有人边翻书边点菜:咸鸭蛋、蒲包肉、烧饵块……一准儿是位‘重度汪迷’。”
因此,高邮文旅呈现“粉丝经济”的鲜明特点:在这儿,先有了汪迷和“汪迷部落”,才有了汪曾祺纪念馆。
“前期规划论证时市里就希望,纪念馆不光有静态的参观纪念功能,也有深度活跃的文学交流,能够成为全国汪迷的聚集地。”姜红兰透露了一个细节,“建馆之际馆方就和‘汪迷部落’签订协议,邀请该社群成为场馆运营的有生力量。”
于是2021年,“汪迷部落”应邀入驻纪念馆广场西侧规划预留的两间汪迷活动室,开启义务值班轮岗模式;又在东大街222号设立“汪迷部落”工作室,全国汪迷有了共同的“娘家”。门口,一簇花草掩映着汪曾祺的名句,如一声俏皮的问候:“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你和我门外的花儿坐一会儿。”
写百姓、道日常
贡献大众文艺“时代切片”
“汪迷部落”的发展壮大,不光“借势”汪曾祺,也离不开汪迷们的阅读、写作、传播与交流。
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高邮文风鼎盛。“古有秦少游,今有汪曾祺”,古文游台就坐落在东大街几百米外,两座文学高峰比肩而立。如今小城拥有70多名国家级文艺协会会员,其中11名中国作协会员。2023年高邮创成全国第十六个“中国文学之乡”,授牌仪式就在汪曾祺纪念馆举行。
文脉传续、文风濡染的现代高邮,是被汪迷们“活”出来的小城模样。
“汪迷部落”文学社副社长陈玉华是高邮人口中的“钟表匠”。他是古老钟表研究与修复技艺扬州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他的“亨德利”百年钟表店就开在汪曾祺纪念馆旁。因“近水楼台”成了汪迷,陈玉华的文学素养飞速提升,去年还加入了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汪曾祺的创作面貌丰富驳杂,去年我们提出‘人间烟火,小温大爱’,作为宣传推广汪老的主基调。”在陈玉华看来,汪曾祺的作品里没有愤世嫉俗,他的“人间送小温”里,隐藏对生活、对人心的关爱,“看他的文章我老是纳闷,他怎么能把打渔卖菜的写得那么栩栩如生?我怎么就写不出来?学汪曾祺,就是关注我们普通人的生命状态,热爱生活、热爱文学,并从老头的文字中减压和缓释。”
写日常生活,写普通人,写人性的善与美。一套10册的“汪迷丛书”,将高邮四散的文气聚拢,作为普通人献给城市的礼物。
赵德清短篇小说集《风雨墙》和读者评论专辑《风雨集》在高邮刮起文学“小旋风”。写百姓、道日常,他把船娘、搓背王、三轮车夫等市井小民温情地收于笔端。这本“高邮故事集”通过朋友圈一个月销出5000本。
《风物集》是“汪迷部落”文章的集萃,道来“一方风物一方人”。高邮市妇联副主席、作家韩粉琴在《告诉》中抒写行吟运河、行走名城、行舟艺海的丰富经历。还有课外语文辅导老师卞玉兰,她从给“汪迷部落”投稿开始,意外地走上文学道路,不仅出版诗集《诗露兰语》,小说还登上《青春》,散文集《玉兰花语》今年也即将出版。她笑道,自己喜欢花花草草这些有生命力的事物,“在我眼里,它们就像一首诗在绽放。”
2021年暑假,杭州读者陈先生在“汪迷部落”工作室写下留言:“我带儿子来,他读五年级,原本只爱漫画。回家路上他忽然说:爸爸,汪曾祺写栀子花‘香得掸都掸不开’,我也想写一朵花。”
厚厚的留言簿,雪片般的值班笔记,成为大众文艺生活的时代切片。留言者有八九岁的孩童,也有八九十岁的老者。他们步履匆匆,每一笔却入心、暖心。
2022年北京读者老周写道:“在纪念馆门口吃咸鸭蛋,突然明白汪老为何写‘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不是写鸭蛋,是写‘活着’。”备注“匿名”的读者在2020年腊月留言:“我是高邮在外打工的瓦匠,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汪老像前点根烟。别人笑我,我说:汪老不嫌我土。”
对历久弥新的“汪曾祺热”,小城是策源地,“汪迷部落”是“风暴眼”。自去年起,姚维儒留意到一个趋势:年轻的汪迷越来越多了。
有南京大学、深圳大学的学生写下热忱的留言,有中山大学学生志愿值班,有香港浸会大学学生专为汪曾祺课题奔赴高邮,也有从大城市“逃”来的打工人在此寻觅片刻的喘息,“再来高邮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置身快节奏、高强度的都市生活,“回到汪曾祺”犹如心灵的“返乡”。面对愈酿愈浓的“汪曾祺热”,在去年第二届汪迷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著名评论家王干提出,“汪学的时代到了。”
不为成名成家
将“小温”活成时代微光
王干的论断,在全国汪迷圈激起千层浪,也无意中开启了“汪迷部落”2.0阶段。
在赵德清看来,“迷”是初见时的心动,“学”是相知后的守候。“我们希望听到来自学术界的真知灼见,了解汪曾祺在现当代文学谱系中的地位,知道他的作品到底好在哪儿,‘汪研’的最新成果有哪些,从而更好地继承汪老的文学遗产,从‘自发的汪迷’走向‘自觉的汪迷’。”尽管76岁了,姚维儒仍想“活到老学到老”。
于是,已举办20期的汪迷讲坛变身“汪学公开课”,首期就请来中国鲁迅研究会原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原院长孙郁。汪曾祺长子汪朗评价这种形式,“为专家学者向大众呈现自己的研究成果提供了一方舞台”。第一炮打响后,栾梅健、郜元宝、翟文铖、柏红秀、王澄霞、林超然、陈武等知名学者纷至沓来。除食宿交通费用外,嘉宾不拿一分钱讲课费。今年的6堂课课表,仅3小时就敲定完毕。还有专家生气:“我也研究汪曾祺的,怎么不请我来?”
这几天,赵德清忙得热火朝天。
2月8日,汪学研究奖颁奖典礼暨“汪迷部落”创办10周年座谈会将在高邮举行。今年“汪迷部落”首次评选汪学研究奖,复旦大学教授郜元宝获得专家奖,在北京打拼的河北籍读者驿梅(刘乃梅)获得新秀奖。她是位优秀的剪纸艺术家,每年在“汪迷部落”发表二三十篇文章,对汪曾祺作品的日常生活美学展开研究,代表了“大众汪学”的趣味和视角。123名作者共享汪迷创作奖,他们汇聚在汪曾祺的美学传统下,为里下河文学贡献了更大的“分母”。
一位位素人作者的获奖感言雪片般飞来:“成为汪迷的这几年,是我精神生活最为丰盈的一段时光”“我们坚守的不仅是对文学的热爱,更是对汪老笔下人间烟火的向往,对温润从容生活态度的传承”“所谓美,不过是把寻常日子擦亮一寸,让光透进来……”
“一个作家的作品勾连了天南海北的读者,汪迷们读的是文学,谈的是人生,这是人民写作、人民阅读的书香社会新境界,是互联网时代的人文景观。”多年来王干一直关注“汪迷部落”的发展。在赵德清看来,文学阅读与创作的收获顺其自然,爱好文学不是为了成名成家,而是为了更好地体会生活,葆有一份生气、热气与人气。
汪曾祺故居的大门上,年年新写着同一副对联:“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拥抱街头烟火,热爱眼前寻常,10年间,“汪迷部落”终于把“老头”笔下的“小温”,活成了时代的微光。
新华时论
运河之畔,江苏高邮,“汪迷部落”即将迎来十载芳华。这个高邮民间发起的文艺创作社群,聚集起一群汪曾祺书迷,其中不少人从“读书人”变为“写书人”。类似的社群在江苏还有不少,比如凤城泰州的“坡子街文学”,吸引了馄饨店主、中医、教师等各行各业的创作素人,把市井烟火化作笔墨馨香。在江苏这片文脉悠长、生机盎然的土地上,新大众文艺正以蓬勃之势生长,既涌现出“外卖诗人”王计兵等知名个体,也孕育出一批有影响力的共享品牌,成就了“我”的个性表达与“我们”的共同创作。
新大众文艺是时代赠予普通人的一份礼物。它“新”在创作主体,农民、外卖员、小店主,皆可成为文艺创作的生力军;它“新”在内容形态,散文、诗歌、短视频,都在记录人间甘苦,绘制社会镜像;它“新”在传播方式,直播间、自媒体打破时空界限,让创作与欣赏同步发生。新大众文艺激发出人们的感受力、想象力,掀起全民参与的热潮,滋养着精神生活的共同富裕。
不过,处于创作井喷期的新大众文艺,也有着“成长的烦恼”。部分创作者受流量裹挟,追逐短期利益,沉迷于猎奇、煽情的套路,作品缺乏真诚表达与思想厚度;还有些创作陷入自我重复的困境,局限于个人情绪的小圈子,难以引发更广泛的情感共鸣。新大众文艺,绝不等同于浅层审美的文艺,它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市场,更在于思想,贴近生活“接地气”、坚持质量“守高地”,两者缺一不可。
新大众文艺的主角是大众,但它的繁荣不能仅靠群众自发创造,还得让“我”的才华得到“我们”的托举。在江苏,一个个共创、共享、共鸣的创作者社群,就是“我们”的写照。创作者抱团,最明显的变化体现在心态上,大家在交流互鉴中明晰创作方向、提升创作水准,创作之路不再孤单。再细细观察,会发现这些社群都蕴含着各自的创作思路,比如鼓励创作者们挖掘地域文脉、传承文化基因,将个体表达融入地方发展、时代脉搏。如此一来,贴近生活、传递善意的价值导向,就逐渐成为创作者们的共识。新大众文艺需求旺盛,共创共享的空间也无比广阔。相似的爱好、相同的职业、相邻的地域、相近的思路,这些有着“同类项”的素人创作者们都可以抱团成“我们”,博采众长发挥更大的力量。
新大众文艺胜在灵活多样,为它托举的形式也不拘一格。可以是技术普惠,比如加快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的研发,让创新创造的工具更便捷;可以是评价引领,比如构建一套科学、包容、导向鲜明的评价推广体系,让真正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作品脱颖而出;也可以是平台机制,比如鼓励中外创作者合作,展现一个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使新大众文艺成为连接中外的文化桥梁。
个体创造力的迸发,带火了新大众文艺。而要让这一文化现象从“出圈”到“出彩”,使之从文化“亮点”成长为驱动经济社会发展、增进人民福祉的“增长极”,则离不开来自社会各方的支持。个体的创作热情与友好的创作环境相遇,将会产生美妙的化学反应,推动新大众文艺从“星火”走向“星河”,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喜。
来源: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袁媛
编辑: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