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文化原创榜·新媒体作品|我们为何需要“活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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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29日,在上海举办的首届中文播客大会现场留言区。主办方供图

推荐人(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程衍樑(JustPod创始人、CEO、《忽左忽右》主播)

丁依然(北京师范大学计算传播学研究中心讲师)

蒋松筠(B站知识区百万粉丝UP主)

吴靖(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教授)

★年度新媒体作品提名:

《西西弗高速·深度版》

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系列,两位主播融合职业经验与个人兴趣,既有专业支撑的深度,又带给听众充满新意的独特视角。几乎每一期选题都做到了“深入讨论公共议题,触摸舆论水温”,属于从任何时候开始听都不晚的那类节目。(程衍樑)

《独树不成林》

记忆中是从谈文学音乐美食中发现这个播客的,之后枝枝蔓蔓生长出哲学、政治学、传播学乃至国际政治的内容。主播树老师的观点鲜明、嬉笑怒骂、敞亮理性、表达有力度,是公共领域发言者的榜样;选题新颖,内容丰富有风格,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思考方向和冲破认知盲区。《独树不成林》带来了一个鲜活、复杂、经常荒诞但也不无生命力的国际社会,让我沉浸在世界主义可能并没有完全消失的幻象中不能自拔。(吴靖)

B站、抖音账号“毕英杰”

毕英杰的出现是2025年内容生态中一个极具张力的样本。其核心价值在于一种极强的反差:将高门槛、重审美的哲学议题,强行嵌入推崇即时快感的短视频逻辑中,试图在碎片化的媒介里构建一种智性奇观。虽然这种跨媒介的科普在实效上可能带有精英主义的孤傲,其视觉上的审美价值或许也确实高于知识获得感,但这种尝试本身就是一种极具生机的突围。这种现象虽有无奈,却也让沉重的内容在算法时代有了一个更轻盈的入口。(丁依然)

“用真心”

2022年,在《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第二季作品《少爷和我》中,张哲华饰演的管家龙傲天为詹鑫饰演的少爷刘波谈妥生意、挡下子弹,甚至能够自我痊愈枪伤,当刘波问龙傲天如何做到时,后者回答道:“用真心。”

这句荒诞的台词成为作品最大的包袱。然而,在如今的网络与现实中,“用真心”已经不自觉地成为舆论场奉为圭臬的东西。对他人用真心,意味着“活人感”;对自己用真心,则演化出年底那句流行的“爱你老己”。2026年1月,抖音公布2025年十大Vlog年度关键词,“互联网活人”和“老来得己”都位列其中。

“活人感”相对应的词汇是“伪人”“人机”“淡淡的死感”。“伪人”和“人机”意味着高度程序化的思维逻辑与情感表达,北京师范大学计算传播学研究中心讲师丁依然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两个词也极具当下性,有着鲜明的AI技术渗透进生活方方面面的时代印记;“淡淡的死感”则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形容当代人麻木、困顿的生活。

在丁依然看来,“活人感”其实是对高度雷同、工业化的流行文化生产方式的一种对抗。2025年,她在网上感受到的“活人感”片刻比如王搏的歌曲《没出息》,歌词来自台湾民意代表王世坚的一段质询“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丁依然认为,这种改编在挖掘过去严肃场景的同时,经由对日常生活的书写,成功地将原文本去政治化,勾连起更普遍的当下共鸣。

然而,当个体的真诚取代事件的真相,成为唯一重要的评判标准,真诚本身也会被收编、带上某种表演的性质。

B站知识区百万粉丝UP主蒋松筠发现,表现出平等、给出“我和你站在一起”的姿态已经成为如今流行话语的一种美德。无论是十亿身家的企业家还是大学资深教授,只要使劲地展露出反对精英权威、“真心地”关心普罗大众,让后者有一种“你虽然比我厉害很多,但愿意和我一起玩儿”的受恭维感,那么,无论其真实身份与大众有多大距离、所作所为又有多少待商榷空间,都可以从复杂的舆论场全身而退。

甲亢哥”就是这样的例子:在过往的视频中,他用夸张的动作、亢奋的表情吸引观众。2025年3月下旬,他开启了中国旅行直播。他因喝了北京豆汁而挤出对眼,因成都火锅太辣而掉了凳,更因中国之发达与先进深感震撼、频繁展现颜艺。这些表演令许多网友十分满足,“甲亢哥”所到之处无不被镜头和直播间围绕着,接近他的人也成功赚得一波流量。15天后,他带着平均每场直播近700万的点击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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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7日,美国网红主播小达伦·沃特金斯(“甲亢哥”)在湖南长沙开直播品尝当地美食。视觉中国丨图

很快,下一个象征着“活人感”的符号出现了——“鸡排哥”。这位来自江西景德镇卖鸡排的48岁摊主,凭借一段视频和金句“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这种场面我还是在控制”,迅速成为2025年下半年一个标志性的网络景观。据媒体报道,在国庆节期间,为了买到鸡排,有人等了7小时。

而当一群“淡淡死感”的人扑向一个“活人”之后,“鸡排哥”身上逐渐多了一丝“班味”: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工作量大时无法照顾所有顾客的情绪,因此被人质疑“给不了情绪价值了”。

“网络语言一直是社会情绪的index”

“活人感”之所以成为2025年的现象级热梗,反映着一个现实:如今的网络上,真诚、鲜活的表达实在难得。

“网络语言一直是社会情绪的index(记者注,即标识)”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教授吴靖说,在日常与学生进行交流的时候,她发现,许多年轻人正处于一种“cynical(玩世不恭)的状态”。在讨论一些社会议题时,大家会用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说几句梗、表达一下反讽。“你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能感觉到他的态度,但是你又没有机会去很深度地和他探讨。”

丁依然也发现,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学生都不大爱争执了”。她已经很少在课堂上看见学生因一个议题唇枪舌剑的场景,即使是美国大选这样的事件,学生对于特朗普和马斯克的关注点也并不在于美国政治生态、国际政治局势,而是二者“相爱相杀”的“CP感”。

在私下的交流中,学生其实能够认真剖析事件的原委,然而在公开场合,丁依然问起学生的观点时,通常得到的回答是“我就是搞抽象”。她为此感到惋惜,“人文社科领域本身就是要多输出的,如果你一直闷在心里,一些很好的反思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丁依然猜测,一些年轻人变得不愿意表达可能出于一种惯性,“他们在太多事情上都没有表达,那么以后‘张口说话’就会变得很奇怪”。这也来自一种社会压力:如果因为“说错了话”而惹来麻烦,甚至影响未来就业,他们负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这种选择偏好正在延伸到情感、社交领域。“一条路全是迷雾的时候,那就选择确定性更强的另一条路,”蒋松筠说,那就是玩梗,“虽然它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但是它多多少少解决了我当下的情绪(问题)。”

“好好说话是个高投入的行为,”蒋松筠说,“当大家看不见其预期收益,甚至担心会被伤害时,对话就变成了‘搏狠’,我先对你阴阳怪气,这样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动真心。”

就像网友总结的那样,当对方表达和你不同的观点时,与其进行认真的沟通,更“万能”的回应是“乐”“典”“那咋了?”

其实维持一个“活人感”的状态并不简单,“这需要有目标感、有自己的想法,还要有趣,”蒋松筠说,“而当一个人因活人感被注意力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诱惑吸引,‘活人’就成了一种需要长期表演的人设。”

如果说在2024年,疯狂小杨哥、东北雨姐等头部网红塌房被认为是值得关注的网络大事件,那么到2025年,“塌房”在网络空间里已经屡见不鲜。在这一年,何同学因为不给网约车司机好评被指责傲慢,影视飓风创始人Tim因为在杭州相亲角相亲被讽刺成“微服私访”,女性主义科普账号“对话中的暂停”也因为接了有过辱女历史品牌的广告而被质疑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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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6日,影视飓风博主Tim在北京798·751园区开分享会。视觉中国丨图

蒋松筠认为,一旦粉丝数达到一个量级,除非纯依靠人设、完全不输出内容,一个博主只要在做事,就很难不塌房。“大家能做到头部(博主)就是因为鲜明的个人印记,但到那时,个人特色就会变成塌房的原因,”他说,“现在不是满足什么条件才会塌房的问题,而是每两个月哪一批人‘塌’。”

而不塌的人可能是一种“油嘴滑舌”、自己拆自己台的人:你先输出些个人价值,而当别人以为你是个有理想的人时,你就立刻声明“有梦想的人已经死了,我就是想挣点钱”。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一致性只会显得像个“小丑”,蒋松筠说。

何为本真性

无论是体量、媒介形式还是算法逻辑,播客似乎都不应与直播、短视频放在同一个场域中讨论,但是作为一种新的媒介,播客正在逐渐拥有规模越来越大的一批忠实粉丝。

吴靖在2022年左右开始听播客。作为一名高校教师,吴靖日常和专业文献书籍打交道,对她而言,听播客则像是逛博物馆,既可以放松,也可以“作为现代社会中一个关心社会的人,获得丰富、多元的观点和知识”。这一年,她听得最多的播客有《忽左忽右》和《独树不成林》,这些节目中既讨论她所关注的媒介史研究,也延伸至科技、文化史、国际政治等更为广阔的领域。

在丁依然看来,播客是一种亲密的媒介,和之前广播里的“播音腔”或者如今充斥在短视频中的合成的“猴哥音”不同,每位播客主播的声线都不一样,人声的亲密感和独特性天然地拉近了主播和听众之间的距离。

与此同时,做播客很难长期建立在人设之上。作为“旁观者”的听众可以很容易从声音中辨别出主播和嘉宾是否傲慢、急躁、爱打断别人,说话是否言之有物,因此,如果想保证播客质量,必须交出极大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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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5年9月14日,美国华盛顿,人们在肯尼迪中心外排队,等待参加为查理·柯克举行的守夜活动。柯克从2020年开始主持的《查理·柯克秀》是英文头部播客,全网粉丝上千万。2025年9月10日,他在犹他谷大学举办的一场活动中被枪杀。视觉中国丨图

因为基于声音的情感绑定,互相安利播客节目就像互相安利自己喜欢的歌曲一样,带着某种社交性质。丁依然的学生也会给她推荐播客,学生得知她喜欢听陈奕迅的歌后,就给她转发了鲁豫采访陈奕迅的视频播客节目,“音乐就这样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了”。

程衍樑是《忽左忽右》的主播,也是播客与数字音频企业JustPod的创始人、CEO。在程衍樑看来,播客对听众的时间要求天然地比视觉内容要高,“比如你刷到一个视频,可能点开看30秒就能对内容有了一个判断,但是播客得花10分钟以上来判断”。

这也导致短视频领域的推荐算法机制在播客领域很难成立:同样是讨论某一个议题,听众更愿意听自己信赖的播客频道所做的节目,后者则依赖主播高质量内容的长期输出,因此,即使是蹭热点、邀请名人,播客节目的流量也不会像其他平台那么大。

“如果你想在播客领域迅速起号,那你一定会很失望,因为相比图文或者短视频,播客起号的效率一定是低的,而且它一定和在其他渠道上进行快速商业化的方式格格不入。”程衍樑说,“但另一方面,如果想进行个人表达、做一些好内容,播客是一个很好的媒介。”

播客的这个优势来自声音本身的特殊性:程衍樑说,声音和视觉内容有点像“龟兔赛跑”:理论上,相比观看,人类收听内容的效率是很低的,但是实际上,“比如一篇2万字的文章,很多人可能看了前十分之一就放弃了,但如果文字内容变成一个播客,也许同样的人就能够完整地听下来。”这样算下来,声音能承载的内容的体量和深度又超过了视觉。

2025年,视频播客蓬勃发展,罗永浩、鲁豫等人都开通了视频播客。这也来源于视频播客在海外平台的风靡:美国头部播客主播乔·罗根(Joe Rogan)的视频播客在YouTube的订阅数超过2000万人,平均每期播客都有100万的播客量,其中与特朗普、马斯克的节目更是超过6000万。

蒋松筠2025年做了7期视频播客,其中4期获得了近200万的播放量。在他看来,音频播客更像是金融、大厂、媒体知识分子的炉边对话,听众对信息质量的追求优先于对主播和嘉宾的形象的判断。然而,播客的视觉化能够更快速地建立对一个人的感性认知。那么,如果是一位名人大腕,视频播客给观众带来的刺激就会更大,观看量和潜在的商业价值也会水涨船高。

《忽左忽右》2025年也开通了视频播客账号。但在程衍樑的观察中,无论是精校字幕、录制环境设备,视频播客都是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的项目,如何将视频播客长期做下去有待考证。

同时,视频播客的基因似乎更多来自视频而非播客。蒋松筠认为,一期视频播客是否能出圈,和讨论的议题或者邀请的嘉宾是否有争议相关。“如果有极强情绪化的切片流出来,比如两个人直接现场吵起来了,我觉得也有机会(爆火)。”

程衍樑也认为,“视频播客跟纯粹的播客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产品了,无论是算法逻辑还是商业化潜力,都更应该跟过去的电视节目、如今的长短视频去比较,只不过现在大家还在共同地使用‘播客’一词来形容而已”。

无论如何,播客作为一种相对去中心化的公共讨论媒介,依旧承载了探讨多元观点、真诚对话的可能性。那么,新的一年,这些新的媒介会如何发展?

丁依然认为,内容两极分化的趋势会愈发明显,很陈旧的内容和很先锋的内容同时存在于市场之中。在大众市场中,那些满足于最大公约数的内容还是会博得更多的关注,但在尚未被看见的“褶皱”之中,那些回归日常、周遭、具体的内容会逐渐被一部分人打捞起来——或许,这正是“活人感”一词所倡导的方面。

文章的结尾似乎总是离不开讨论那两个英文字母:AI。如果说在前几年,AI还是小部分精英群体讨论的话题,2025年,AI已经全面作用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社交方式甚至情感结构中。

对创作者而言,AI已经成为少数不让人感到疲惫的话题之一。程衍樑举例,有播客就利用AI技术,将英文访谈在保留原有声线的基础上转变为中文,这样大大提高了中文播客听众的信息吸收效率。

2025年,蒋松筠降低了对社会热点事件发表评论的频率,而更加关注AI产业对社会的影响,并计划在2026年推出一个相关的系列。

AI发展越快,我们越想探寻什么是人本身的、真实的、不完美的东西。”丁依然发现,现在AI相关的很多研究都在探讨何为authenticity(本真性)。“重要的事情是你能不能传递你的真诚,能让对方感觉到你的活人感,你是真的想要给他讲一段故事,这是很难得的。”

吴靖认为,如何和他人对谈、讨论,并用聊天的方式来组织社会生活,会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我们已经进入到漫长的革命:有一些结构性的社会变迁的规律,大家已经形成了共识,但在很多具体的层面,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去做的事情。”

南方周末记者 陈荃新

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