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葳蕤陈风
记得上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生课程,老师讲到人生三重境界的第三重时,引出王国维推崇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解读是从求索到顿悟的升华。
这句话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其中的“他”,元大德三年(1299)广信书院本《稼轩长短句》作“它”,“它”,同“他”。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它部》:“它……其字或叚(假)‘佗’为之。又俗作‘他’。经典多作‘它’。犹言彼也。”“他”在古汉语里是通用的第三人称代词,无性别区分。所以,古往今来,这个“他”,也就是“那人”,通常被理解成是一位意中人,一位美人,一位在热闹聚会里独自楼阁披览诗雅的红颜。
德寿宫重华殿一瞥。
出于对历史、文学的爱好,以及阅历的增长,研究辛弃疾词作的兴趣愈发浓厚。于是,常常会问,究竟是谁在灯火阑珊处呢?
近日,德寿宫举办“青山如是·辛弃疾”人物展,我带着课题“穿越”回到南宋,跟随辛弃疾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德寿宫重华殿。
“青山如是·辛弃疾”人物展宣传画。
没想到,这一蹲守就是两整天,不仅细细地看展,唯恐遗漏了一处什么,还把能翻阅的书籍统揽了一遍。有句话叫:因为喜爱,所以执着。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山东历城人。他的名字,无论何时,都会在中国人心中激荡出一种情怀。纵览其一生,不仅仅有战场上的纵横驰骋,更有那惊才绝艳的非凡才华。
他的词慷慨激昂,沉郁沧桑,有时也充满温婉柔肠。他与豪放派的苏轼并称“苏辛”,与婉约派的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
写万丈豪情,他有《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写田园牧歌,他有《清平乐·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wú)赖,溪头卧剥莲蓬。”
写婉约含蓄,他有《鹧鸪天·代人赋》:“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辛弃疾的一生,从家园被金人占领的愤慨,到罢官、起用的起起落落,到政治上遭受的排挤和打压,展现了他矢志不渝的爱国情怀与不屈的战斗精神。
淮水泱泱,暮色吞没了北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悲凉的味道。23岁的辛弃疾骑在“的卢”马上最后一次回望。身后,是追随他的千名义军,甲胄蒙尘;身前,烟雨迷蒙处,是他仅仅在爷爷讲述中听过的“故国”。
辛弃疾的爱国主义思想,是家国沦丧的切身之痛与独特的家世背景共同熔铸而成的。
德寿宫馆藏。
德寿宫馆藏。
在北方汉人饱受金朝压迫欺诈下,辛弃疾父亲辛文郁带领族人奋起反击。一次练兵时,不幸被金兵毒箭射中身亡。一个月后,母亲赵氏因悲痛忧郁也离世而去。年幼的辛弃疾由祖父辛赞抚养,“弃疾”一名也是爷爷给取的,希望能像西汉名将霍去病一样驱逐外虏,保家卫国。
辛赞虽在金国任职,却始终心怀天下,经常带着年幼的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山河”,将收复故土的种子早早地埋在了幼小的心灵中。辛弃疾打小就熟读兵书,勤练武功,立志报国。
辛弃疾知道,挽救大宋既是爷爷的心愿,也是自己毕生的使命。因而,“剑”成为了辛弃疾词中惯用的意象,承载了词人复杂的情感与抱负。
在《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从军营分炙、奏乐、点兵,到千里飞驰冲锋陷阵,描绘出宏大壮阔的战争场景,展现作者杀敌报国、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
在《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中,“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壮志飞腾,剑气如霜,读之有风云之气,金石之音,令人魄动魂惊。
在《满江红·汉水东流》中,“腰间剑,聊弹铗”,借以“战国冯谖三次弹剑高歌,实为试探孟尝君是否真正礼贤下士,以为其后续效力铺路”自比,抒发自己勇无所施、报国无门的愤懑之情。
辛弃疾画像。
辛弃疾将“剑”引入词坛,突破了词体的传统题材,将家国情怀、个人抱负融进词中;构建了雄浑壮阔的深远意境、豪迈雄健的战斗风格;成为了抒发复杂情感的一方载体,然以笔为剑,用笔墨完成现实中未能实现的北伐。
隆兴元年(1163),宋孝宗赵昚(shèn)为收复中原发起北伐。结果,符离集(今安徽宿州)之战惨败于金军,导致整个北伐战役失败而以隆兴议和告终。
之后,南宋朝廷许多人对北伐失去信心。1165年,辛弃疾不顾官级低微,越职上书,向孝宗上呈《美芹十论》。“十论”者,“其三言虏人之弊,其七言朝廷之所当行。”立论精当,可谓字字珠玑,良方也!
辛弃疾《美芹十论》内页。
乾道六年(1170),宋孝宗在不经意间翻到《美芹十论》,或许是被知己知彼的方略和飞扬的文采所打动,遂召见辛弃疾。
这是辛弃疾第二次被召回临安城(杭州)。受宋孝宗延和殿召见之后,调任司农寺主簿,一个掌管朝廷仓廪、籍田和园囿等事务机构的文书官员,官阶七品,留在了杭州。
对此,主持修撰《宋史》的元末政治家军事家脱脱评价辛弃疾“持论劲直,不为迎合”。这八个字精准概括了辛弃疾一生的政治困境。同时,也隐含了对长期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政治生态的批判,导致错失收复中原之良机。
《去国帖》是辛弃疾创作的行楷简册墨迹,现藏于故宫博物院,是其现存唯一传世手稿。
诚然,脱脱站在史官的立场上,更关注人物评价的道德和政治意义。辛弃疾的政治操守与深邃的战略眼光依然为后世所称道。
那年,辛弃疾31岁,风华正茂。这是他人生中在杭州待得最长的一次,前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政事之余,他遍赏杭州美景,西湖、冷泉亭、望湖楼,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元宵夜,辛弃疾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在繁华的城池中,他的身影略显孤独,联想到曾经提交的十论,如泥牛入海时,起伏的心潮久久不能平复:却不知这静好,背过身去,对江北的哭声,充耳不闻。爷爷生前的嘱托再次在耳畔响起:“我怕我们死了以后,再没人记得靖康之耻。孙儿练枪是为了日后能提枪北上,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在此等沉重复杂的心境下,这位“词中之龙”写下了千古名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德寿宫红墙边的红梅开了。
无疑,《青玉案·元夕》给后人留下足以深层多元的思考。梁启超对其有“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的评论。
这首词不同于作者豪放激越的主战词风,且以婉约之笔触写未酬壮志,在含蓄朦胧的意境中藏着深沉的家国思考。
或许词人认为,热闹盛大的场景惟有万家团圆和天下大一统时的庆典。在山河破碎、江山半壁之状态下,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你有此心情过这个节吗?想到这些,心就变得像那个“灯火阑珊处”的人一样。原来,寻寻觅觅中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骑在“的卢”马上,腰挂佩剑,全副戎装,英气逼人的少年自己:青州,辛弃疾!
为何说“青州”?因为它是东晋刘裕北伐的基地。409年,南燕慕容超屡犯淮北,刘裕趁机上表北伐,并从这里出兵收复洛阳、长安。青州的历史背景和底蕴深深影响着辛弃疾,也给了他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创作灵感。
词中“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寄奴”,刘裕小名也。“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说的就是这段历史。
以此推论,元夕夜临安街头的“那人”不是辛弃疾还能有谁呢?再说,如果直指“红颜知己”,那就不是“词中之龙”了啊!
这番解读似乎跳开了传统思维中的情爱视角,更贴合其壮志难酬却矢志不渝的人生境遇。
明代诗论家胡应麟有云:“古诗之妙,专求意象。”“象”是具体表现的事物,“意”是事物中蕴含的思想。意象之妙,在于写“象”且不露真“意”。求索真“意”,需要“寻象以观意”,是“眼中竹”转化为“胸中竹”所必不可少的中间环节。
当辛弃疾处于理性与感性交织又在现实困境中持续磨砺的境遇时,他的这般人生经历经常让我们窥见。
一生与南宋的民族危机、政治斗争休戚相关的他,其词作既是个人理想抱负的抒发,也是时代矛盾的真实写照。从“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雄浑壮阔,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远大憧憬,直至“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无奈与悲凉。他用文字记录了一个朝代在战火与妥协中的拿捏,甚至是挣扎,也为后世留下了关于家国兴衰的深层次思考。
赵构、赵昚这对皇上父子,在偏安与进取的张力中,用禅位之举完成了对历史的最后布局——既规避了道德审判,又确保了赵氏江山在他们手中的延续。
是啊,诗无达诂。《青玉案·元夕》中关于“众里寻他”的执著与“蓦然回首”的顿悟,可谓匠心独运,而对于“那人”的多元解读,更是留给了人们一个开放性的阐释空间。这正是辛弃疾伟大的地方。
当夕阳余晖洒向德寿宫遗址空旷的院落时,800年前的主人早已归入尘土……
曾经,81岁的赵构和68岁的赵昚皆在这里安然去世。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会想起那年的元夕,那个在灯火阑珊处壮志未酬的年轻人?
(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2026年1月26日草于西溪云心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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