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励忠安
腊八近了，窗外的寒气一阵紧似一阵。我又想起那株蜡梅，算来该是十八岁了。房子改建那年，不得已送人的。送走的前一夜，我立在它旁边，看了很久。月光薄薄的，笼着它疏疏的枝干，影子落在地上，淡淡的，像是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皴了一笔。那时它已经比人高了，枝桠伸展开来，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从容。
送它走，是开春时候的事。来移树的是个老花匠，话不多，手脚却极稳当。他绕着树走了两圈，嘴里喃喃的，像是在和树商量。挖下去，根须比我想的还要绵密，带着土，湿漉漉的，在早春的太阳底下闪着微光。老花匠用草绳将根部的土球仔细缠好，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包裹一个婴孩。车子开动时，我从后窗望出去，看见它斜躺在车斗里，枝桠随着颠簸微微颤动，像在挥手。心里蓦地空了一块，风从那儿穿过，凉飕飕的。
自那以后，看它便成了一件大事。年年腊月，不论多忙，总要寻个由头，到城东它落脚的那个园子里去。园子不大，它在靠墙的一角，一年比一年高了，树干也粗壮起来，颜色从青黄转成了淡淡的灰褐，上面有些纵裂的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我去看它，总拣黄昏时分，园子里没什么人，静悄悄的。花开的时候，那香气是沁着凉的，不浓，却钻得深，一丝丝往骨缝里渗。花瓣是蜡质的黄，透明似的，在暮色里一点一点亮着，像是自己会发光。
花开得好时，满树繁星似的；遇上年景不好，花便疏疏落落的。但不管花多花少，那香气总是不变的，清冽，执拗，不肯与暖香同调。我站在树下，常常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看久了，恍惚觉得那树也在看我。我们之间，隔着这十来年的光阴，竟生出一种故人相见的沉默与懂得。
去看它的路，走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去。有一年大雪，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园门竟没关，雪把一切都埋平了，只有那株蜡梅，枝桠托着雪，花却从雪里挣出来，黄得更鲜明了。我站在雪地里，头上肩上落满了雪，忽然觉得，它或许并不需要谁来看，也不需要谁的惦念。它只是在那里，开着它的花，散着它的香，任寒来暑往，雪覆风侵。我的来与不来，于它并无分别。这个念头让我有些释然，又有些莫名的怅惘。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去年开春，我终于在院里新辟的角落，又种下了一株。是很小的苗，尺把高，细伶伶的，在风里站着，有些怯生生的模样。种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是平静的，没有当年那种郑重的、近乎仪式的心情。只是松松土，浇透水，像对待任何一株寻常的花木。它倒也不娇气，悄没声儿地长着，叶子绿了又黄，落了又生。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今年腊月，它竟然开了花。花不多，七八朵，散在枝头，却是一样的黄，一样的香。我蹲在它面前，看了许久。花瓣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像初生蝴蝶试探着抖开翅膀。这稚嫩的、新生的颤动，与十八年前那株老梅从容的、沉静的香，隔着长长的岁月，竟在此刻交错重叠了。
我才忽然明白，我念念不忘的，或许并不止是那株树。是十八年前那个亲手栽下树苗的午后，是新居落成时满怀的憧憬，是那些绕着树嬉戏的孩子的笑声，是无数个平淡日子里，它作为背景的、安静的陪伴。它见证了一个家最初的模样，收纳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我年年去看它，看的何尝是树，分明是自己一段生命的印记，栽在那里，生了根，开了花。
今年腊八，我破例没有去城东。不是忘了，是终于觉得不必了。那株老梅，在别人的园子里，活成了它自己的样子；而我窗前这株新梅，才刚刚开始它的岁月。我提着壶，给新梅浇了遍水。水渗进土里，悄无声息。夕阳的余晖斜过来，给细枝镀上淡淡的金边。
蜡梅实在是一种有风骨的树。它不挑地方，贫瘠的土也好，丰沃的土也罢，给它一个立足之处，它便安安分分地长。它也不赶时辰，百花争妍的春天没有它，热闹的夏天没有它，萧瑟的秋天也没有它。偏要等到万物肃杀、天地寂寥的深冬，它才不声不响地，绽出那小米粒似的花苞来。那花也朴素，没有层叠的花瓣，没有艳丽的颜色，只是最本分的黄，像是用蜂蜡一滴一滴凝成的。可就是这不起眼的花，香得那样透彻，那样不讲道理，冷风越是割着脸，那香气越是往人心里钻。
我当年种下第一株蜡梅，原因简单得可笑——只为听说它好活，不费事。后来才懂，这“不费事”里，藏着怎样的坚韧与谦逊。它不需要你时时呵护，不索取过多的关注，只是默默地把根往土里扎，把枝往天空伸。你记得也好，忘了也罢，它总在属于自己的时节，履行一个开花的诺言。
夜渐渐深了，寒气透过窗缝漫进来。新梅的香气，丝丝缕缕的，在清冷的空气里浮着。我忽然觉得，那株老梅的香气，也正穿过城市，穿过十八年的光阴，幽幽地飘来。两股香气在空中相遇，交融，分不清哪是新，哪是旧。它们本是一体的，来自同一片土地，同一种凛冽的寒冬，同一种沉默的、向上的力量。
过两三天就是腊八了，该熬粥了。那株老梅，愿它在别人的园里，安然度着它的岁月；而我窗前这一株，我们将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可以慢慢相对。生命的传承，有时不在血脉，而在这一递一接的凝视与懂得里。你送走了一位寒客，总会迎来另一个奇友；你目送一棵树远去，不妨再亲手种下一棵树。
风起了，窗外的细枝轻轻摇曳。那七八朵小黄花，在漆黑的夜色里，飘来了一缕清冽的幽香。我想来年的腊月，一定会散发出一阵阵浓浓清香。它们亮着，明年会亮得更多，后年会香成一片。
2026.01.23.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