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
农历腊月初八,粥香漫过街巷,年味从这一碗温热的腊八粥里悄然铺开。晨起遛狗,接过小区物业送来的粥碗,掌心的暖意带着甜糯香气缠上鼻尖,熟悉的滋味没等咽下,思念已先一步翻涌——于旁人,这是祈福纳祥的新岁开端;于我,却是刻在骨血里的思念结点。父亲离开我已二十余载,而他猝然离世的那日,正是腊八。寒冬的风挟着湿冷掠过远方的故乡,像化不开的惦念沉沉压在心头,那些关于父亲的追忆,便随粥香轻轻漫上来,怎么也驱散不去。
父亲生前守着两块黑板。一块立在村里老年协会的活动室,另一块在自家屋对面的“行官”门口——方言就这么直白唤着,原是旧时官员赶路歇脚的避风处,到了父亲这儿,倒成了给乡邻递送暖意的小天地。
父亲曾是公社干部,退休后当选村老年协会会长,嗜书读报的习惯从未变,对时事新闻、乡邻暖事,更透着股近乎执拗的热忱。家里常年订着《报刊文摘》《象山报》,每天天刚蒙蒙亮,他便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就着窗边漏进的微光细细品读,这习惯雷打不动。报纸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毛,上面圈点勾画的,都是他挑出的鲜活事儿:或是国家惠农政策,或是村里子女尽孝、勤俭持家的暖闻。遇着合心意的,他就掏出案头那几本磨软封面的笔记本,一笔一画记下来,字迹工整得像刚学写字的孩童。
有时报纸内容不够编排,他便揣着笔记本,脚步一高一低往村委会赶。父亲的腿疾,是我后来整理他日记才弄清底细。年轻时参加农业合作化运动,本村有些村民因反对政策聚众殴打他,硬木棍落在腿上,让他落下终身残疾——左腿比右腿短一截,走路一高一低,步子蹒跚却从不用拐杖,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被风吹得晃摇却始终扎根土地的枝丫。可他从没对人抱怨过这段往事,日记里只淡淡写着“为公事,受些伤无妨”,就连我们子女,也极少听他提及疼痛与委屈。他不把磨难挂在嘴边,更没对那些乡亲记过半分仇怨,满心只想着多找些好故事,把黑板报办得丰盛些,让乡里人多些欢喜。村委会的人懂他心思,见他来便主动递上多余的报纸,他小心翼翼叠得方方正正揣进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包里装着的,全是对这份“闲事”的热爱。
出黑板报时,父亲要费力搬来自家小板凳,颤巍巍站上去,身子因腿疾轻轻摇晃却始终挺立,手里的白粉笔却握得极稳。他先用粉笔画几道竖线分栏,再逐字逐句誊写,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半点儿不敷衍。阳光斜斜照在黑板上,白粉笔在黑底上显出明亮字迹,字里行间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坚持:“乡里人忙农活,没工夫看报纸,把好消息写在这儿,路过瞟一眼,心里也亮堂。”那些当年打过他的乡亲,如今也会围在黑板前品读,有的主动帮他扶凳子、递凉茶,他便笑着道谢,眉眼间全是坦荡温和,仿佛那些伤痛从未存在过。
每到黄昏,炊烟散尽,村民们吃过晚饭,不用招呼就三三两两聚到黑板前。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慢挪步,孩子们绕着黑板嬉闹,大人们指着字迹低声议论:有时聊家国事,有时夸好家风,还有人特意找到父亲,笑着说“老周,今天这内容写得好哦”。晚风掠来,粉笔灰轻轻飘过,带着淡淡的石灰味,连时光都浸着几分热闹的烟火气。
后来暑假一到,外甥、外甥女们就成了父亲的小帮手。孩子们抢着搬凳子、递粉笔,有的踮着脚尖在黑板角落画小花。父亲在一旁逐字指点,教他们握笔姿势,或是轻声念新闻让孩子们轮流誊写。祖孙几个围在黑板前,叽叽喳喳的嬉闹声伴着粉笔划过的“沙沙”声,原本父亲一个人守着的黑板,渐渐多了孩童的鲜活热闹。多年后,外甥女还总念叨:“小时候最期待跟着外公出黑板报,看他站在凳子上身子晃得厉害,走路也一高一低,可写字却一点儿不抖。”
父亲虽是公社干部,骨子里却藏着农民的本分与勤恳,更是种庄稼的好手,尤其侍弄番薯。那年月番薯是农家救命粮,青黄不接时能顶大半年口粮,还能晒番薯干、熬番薯糖、做番薯面,变着花样接济家里生计,父亲便把种番薯的心思用得极深。开春选苗,他上街专挑粗壮健旺的番薯秧,6038、舟山红、利群这类好品种,他一挑一个准;整地时,他虽走路一高一低,却仍蹲在地里,一锄一锄把土翻得松软细碎,生怕硌着番薯嫩根;栽种时讲究行距株距,既通风透光又不浪费地力,每一株都亲手扶苗、斜插、压实,半点不马虎。田间管理更是细致,天旱时凌晨就下地浇地,傍晚再去薅草松土,连藤蔓的走向都要顺着长势理顺,不让它们乱爬乱缠争抢养分,一高一低的身影在田垄间来回穿梭,竟比常人更显利落。
秋末挖番薯时最是热闹,父亲站在地头指挥,步子一高一低却站得稳稳的,我们跟着刨土,一锄头下去,准能翻出一串胖乎乎的番薯,个个皮薄肉厚,红皮黄瓤看着就喜人。我家的番薯不仅个头大,产量更是比别家高出一截,一垄垄挖下来,地头堆起的番薯堆像小山丘似的。母亲会把鲜番薯蒸着煮着,还熬番薯糖糊做米胖糖和黄豆糖,还晒满一院子番薯糕干,过年分给孩子们作解馋零嘴;多余的则送去作坊做番薯冻面,那筋道爽滑的冻面,成了乡里人冬日里最踏实的滋味。父亲常说,番薯贱生好养,却最懂报恩,你用心待它,它就给你满满当当的收成,做人也该这般,踏实本分,多予少求。
这样的日子一守就是好多年,直到那年腊八前的寻常一日。父亲精心编排了最后一版黑板报,把象山影视城开拍《神雕侠侣》的新鲜事一笔一画写上去,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他总说,“咱象山能拍大电影,是乡里人的骄傲”。谁也没料到,这版字迹刚落的黑板报,竟成了他留给村民、留给这方土地的最后的热忱。腊八那日,粥香刚漫过村庄街巷,父亲便在自家屋前、那方黑板旁猝然离世,只留两块黑板静静立在风里,映着一段藏着坚守、温暖与亲情的旧时光。
如今,老年协会换了新的宣传栏,“行官”门口的黑板也因老屋拆建为文化礼堂而不复存在。可每当我回到故乡,路过那两处旧址,总会想起父亲站在小板凳上的身影,想起他一高一低却始终稳健的脚步里藏着的坚韧坦荡,想起黄昏时黑板前的热闹烟火,想起他在番薯地里穿梭的模样,想起那些藏在粉笔灰与泥土香里的温柔时光。父亲的小黑板,他种过的番薯地,早已不是寻常物件与田垄,那是父亲的初心,是乡邻的念想,更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无论走多远,想起那方黑板,想起那片番薯地,想起父亲笔下的温暖与田间的勤恳,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像故乡的阳光照亮前路。而父亲那份以德报怨的胸襟、对生活的热忱、对土地的赤诚,也化作一股力量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教我以本分立身,以坚守行事,以温柔待世,不负时光,不负乡情。
抿一口手中的腊八粥,甜糯滋味漫过舌尖,一如故乡那年腊八的味道。恍惚间,仿佛看见故乡烟火里,父亲正站在那方黑板前,眉眼温慈,手中的白粉笔在黑底上轻轻滑动;又看见他在番薯地里,一高一低的身影映着夕阳,细心打理着藤蔓。在岁岁年年的粥香里,在寒冬的风里,他从未走远,始终以最温柔的模样,藏在我绵长的念想里,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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