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走過去蜜蜜一笑,只見板阿哥一人坐着,便道:“眞對不起,給你等得好久了呀。”
排門板手一伸的說:“你如果再不來我也要走了,我明明約你一早就來,現在弄得這麼晏,我們中國人素來是不准時刻的,你們女人更加要脫辰光,我見了頭頂痛。不是別的,我想這事趕快講一個定當,我可以通知手下弟兄們,到了這一天都要來。現在另外我還有別的事,白克路一個老朋友闖了一樁禍,我還要替他去講開場哩。”
亭子間嫂嫂只含笑不做聲。排門板說:
“昨夜講的事,准定我代你到錦陽樓定念桌酒,日子下星期一好了,再另外買一對二斤頭蠟燭、香,到了這一天還要拜一拜,好像桃園結義一樣,這是省不來的規矩,這樣一做我們做成個正式兄妹。不過定酒的錢,一桌二桌本毋須預付的,現在念桌恐怕要付一些錢,再我們定一隻大禮廳,像像樣樣來一下,總算你第一個拜我做阿兄,我收徒弟到現在,收義妹倒是你第一人,應該隆重一些。”
亭子間嫂嫂又只是含笑不做聲。排門板說:
“你心意怎麼樣呢?為什麼不開口?”
“板阿哥……”亭子間嫂嫂說了一句忍了一忍,續道:“事情是極好一樁事情,承蒙你這樣看得起我,照顧我,我心中真是萬分感謝,只是現在世事困難,市面清淡,我這碗飯也是吃得怨盡怨絕,市面受到影響,客人大都會自顧不暇的多,哪裏還有額外的錢來嫖堂子,這種種情形,你板阿哥不是不明白的。現在我拜你做一個義兄,這是我眞眞求之不得的事情,何況不是朋友的介紹,也不是人家代我們拉攏,我們無意中碰面,又無意中談起,依緣份來講,我們可說是天作之合的。只是有一件事,目前最最困難,就是擺念桌酒,要一百幾十塊錢,叫我那裏來呢?我平日因為生意清,做一日吃一日,還常常逢到房租到期付不出,一個月又只有做得靠念天,其餘十天又不能出門,我昨夜思前想後一夜沒有睏,就是這一筆錢一時難解決……”
排門板到底是白相人,做事十分爽辣,如尖刀殺豬玀,聽了義妹這一番話,認為句句實情,便慷慨的說:“你講的話,我都明白,不擺酒也自有不擺酒辦法,我現在替你想一個法子,念桌改為一桌吧,單請請幾個蟹肚皮好了,其餘弟兄一概不必了,不過這桌酒倒要豐富一些,至少十二塊頭,至於蠟燭點到我家里去,我們到家里拜一拜算了。這樣你只化得沒有幾個錢了呀,再不然我貼你一半也可以的。”
亭子間嫂嫂心中說不出的歡喜,自然這樣答應下來了。排門板便站了起來,付了茶錢說:“日子定在禮拜一,吃中飯,不要忘記。”便二人一齊下樓,手一揚的匆匆走了。
日子眞快,禮拜一已經到,這一天亭子間嫂嫂穿得很摩登的到錦陽樓去了。
這一天亭子間嫂嫂穿得說不盡的漂亮美麗,身上這一件嵌銀絲緞的旗袍,還是已經離婚的薛家里做給她的,八塊錢一尺的料子,一向寶貝的留着不穿,今天可說是第二次上身,走起路來,陽光射上去,好像萬點銀星,閃閃舞動,如果在電燈光底下,更加亮得使你張不開眼睛,亭子間嫂嫂無異變了一個渾身鑲嵌金剛鑽的人了。她的雍容華麗,走出去一落大方的姿態,人家無不當她是個大公館裏的少奶奶,姨太太,上海人目光只重衣衫不重人的畸形之下,又那里知道她是個暗娼?説起來你决不會相信的。
她裏面有了這一件旗袍不算,外面還有一件元色絲絨的大衣,因爲元色的關係,襯託出她臉部更加粉嫩姣艶無比,她本來有的是一隻甜蜜的臉蛋,對人一笑,雖不傾國傾城,但也要把你的魂靈飛了上天。由此可想當初她的愛人薛景星熱戀她以致不能自拔,結果弄得身敗名裂,拍賣了家産下塲,現在這個人依然下落不明,不知是生是死。亭子間嫂嫂腦筋中早沒有這個人的印象了。我寫到這裏也會爲了她弄得神昏顚倒,寝食不安,幸而我自己知道還有點把握,遇事情感和理智倂行。但爲她也已經够閙了無窮的煩惱,壊是壊得我和她只中間一板之隔,要怎様最是便利不過的,我常常夜半起來喝一大杯冷開水,再上床睏,而她偏來彈你二記板壁,輕輕喚你二聲,引你不得安逸的睏,在她或許是無意,或許也是好意,聼你半夜房中還有聲音,想同你談談,以解寂静。可是我常常轉到歪念上去,給她喚得心中異常難挨時候,恨不得跳起床來,不顧一切,可是我都忍住了,萬把火燄,我把理智來壓住它,這情景我明知是十分苦惱的,任何人處我這環境之中能不出毛病,我敢擔保的説簡直沒有,不要説亭子間嫂嫂是個私娼,就隨隨便便一個鄰舍,一個是没有丈夫的,一個是没有妻子的,這狀如幹柴之遇烈火,决没有不一觸卽發之理,這是人之大慾,也是天性使然,人没有這天性,便失去了人的朝氣。我的朋友錢先生常常背後笑我是没有肚臍眼的好人,説我仁義道德説得十分漂亮,半夜裏事啥人知道呢?除非這個人不解人事的,或者是個瘟生。我笑道:“世上除非不解人事和瘟生外,難道竟没有一個規矩人嗎?錢先生,你眼光差矣。所以報上桃色風流案子特多,人慾横流,淫風熾長,要知色爲刮骨鋼刀,置人以死命。如果一個人不謹愼自愛,而沉湎其中,便堕落在目前,眞眞危險已極!錢先生,你責我没有肚臍眼,我就做個没有肚臍的人好了,哈哈。”過後一想錢先生的話並没有錯,拿我這煩惱情形來説,在可以發生關係的可能,過去已經過去了,未来的我實在有點怕懼,想來想去只有把自己的太太搬出來,是唯一頂好的辦法。我想過了這冬天,春天到來,更加是不好過的日子,我手邉編著的這一部書,恐怕要到明年秋盡方可脱稿,以後日子還悠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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