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一种可能?世界不止发端一两次,只要找到一个开关,它就能无限次重启。在每一个维度,我可能是一根悬空而生的蘑菇,也可能会忽然出现在生命垂暮的陌生人床上,或者还能变成一头非洲雄狮……何为万物?是先我存在微小如我无从把握的瀑流,还是因我而变却始终将我封闭其中的牢笼?
牛健哲新作《造物须臾》用10篇造物小说,10种指向人心和社会深处的隐喻。
在牛健哲的笔下,每一个人物都是令人难忘的精神黑洞,他的小说能变形出无数种情绪,每一种都创造了须臾之间人生可能经历的若干剧本,重新演绎自己与身边人、与整个世界的关系。
今天,小艺给大家带来评论家贺绍俊对《造物须臾》的评论。
论牛健哲的哲思叙述
文/贺绍俊
牛健哲写的都是短篇小说,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我以为他也应该只写短篇小说,这是因为我从他的小说中感觉到他所秉持的小说观只有在短篇小说中才能得到最佳表现。我并不想专门探讨牛健哲的小说观,但他在写小说时非常不看重故事性的这一特点还是很明显的,也就是说,在他的小说观里,故事被排挤到了边缘之边缘。这也形成了牛健哲小说的鲜明个性——追求小说的哲思。在我决定为牛健哲的小说写一篇评论文章时,马上就有一个题目从头脑里蹦了出来:牛健哲的哲思叙述。
哲思叙述在小说创作中历来不会占有很大的比重,这也是由小说的特性所决定了的。但西方现代小说对哲思叙述给予了更多的青睐,西方现代小说观也对中国的当代小说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使中国小说从基本依存故事性和写实性叙述的局促空间里解放出来,哲思叙述逐渐受到作家们的重视,一些思想性强的作家因此也凭借其深邃的思想而确立起自己独到的审美风格,如韩少功、史铁生等。也有一些写实主义的作家在小说中加强了思想的分量。记得十多年前读到王安忆的长篇小说《匿名》,就发现以故事和人物取胜的王安忆竟然尝试着要将思想作为小说叙述的基本元素。她这样描述她是怎样写《匿名》这部小说的:“我就觉得它不是具象的,它是写一个在我们表象底下抽象的存在,抽象的美学。”“以往的写作偏写实,是对客观事物的描绘,人物言行,故事走向,大多体现了小说本身的逻辑。《匿名》却试图阐释语言、教育、文明、时间这些抽象概念,跟以前不是一个路数的。这种复杂思辨的书写,又必须找到具象载体,对小说本身负荷提出了很大挑战,简直是一场冒险。”这对于王安忆来说的确是一场冒险,因为她一直是通过小说去描述世界,而她在这部小说里试图通过细节去阐释世界。相比于上面我所提到的作家,牛健哲的小说观在对待哲思的态度和方式上做得更加彻底。他并不是偶尔写一篇哲思小说,而是将哲思叙述作为了他写小说的基本原则。牛健哲的小说是一场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游走的哲思之旅,他以独特的叙事手法,为读者构建了一个充满哲学思辨的文学世界。牛健哲的小说如同一个个思想实验室,读者被迫在语言的迷宫中成为实验对象。他的创作证明:文学不仅是故事的艺术,更是一场对现实存在的残酷解剖。
思辨优先于情节
哲思叙述是哲思小说区别于其他小说类型的核心特征,它通过独特的叙事策略将哲学思辨融入文本肌理,使抽象观念与故事载体深度融合。在牛健哲的小说中,传统小说中占主要成分的线性情节冲突被大大弱化,代之以思辨性命题为叙事的驱动力。它弱化了故事的跌宕起伏和人物命运的戏剧性冲突,转而将对故事本身、叙述过程、存在本质、人性、真理等问题的思辨性思考置于核心地位。
《造物须臾》典型地体现了牛健哲是如何让思辨优于情节的。这篇小说的故事情节也许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小说写了一个人深夜里起床不小心跌倒了。这个情节也就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这是小说题目的来由:须臾之间,但牛健哲抓住了这须臾之间主人公的思想活动,由其思想活动演绎为一篇小说。牛健哲想象这个主人公有很复杂的生活阅历,也遭遇过人生的风险,但他总算能涉险过关,如今还能在一个完整的家室里安睡在卧房里。我们可以从叙述中揣摩到,这个主人公的妻子正睡卧在床上,妻子是卧病在床,需要主人公的照顾。主人公深夜起床,或许就是要去为妻子换身下的隔尿垫。但他起床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不轻,以至于让主人公头脑昏沉,思绪恍惚。当然,以上关于情节的描述只是我从小说中梳理出来的,它完全被作者所忽略,作者仅仅抓住了主人公摔跤后的思绪恍惚的这一须臾间做文章。他想象,主人公思绪恍惚的这一须臾间,思绪必然会逸出正常的轨道。思绪逸出正常轨道后将会产生什么后果呢?或许主人公压抑在内心的情感或欲望会得到释放。主人公开始疑惑自己该不该再一次钻进被子,他不能确定自己与床上的女人是否属于夫妻关系,他隐隐觉得现在他应该是一个潜入室内的小偷,于是他担心床上的女人会被响声惊醒,更担心从外间会冒出一个起夜喝水的男主人,如果是这样,他必须将这个男主人击倒。但他觉得还会有另一种情景发生,他走到床边替女人掖好被子,转身回到另外一个房间,如果是这样,床上的女人就变成了自己的女儿。但当他想象着将睡着的女人拍醒时,他又成为了一个情人的角色,他得趁着夜色赶紧离开。或许他才是这张床的主人,他催促床上的女人赶快离开。在这须臾间,他和床上的女人变换了若干种关系,他甚至想象着自己走出房间,闯进了保姆的睡房。最终,他算是清醒到自己应该干的事情,他面对床上失禁的老妻,回味着在那须臾间的多种身份的变换,他渴望着身份的变换,因为“只要是与这一次不同,一切都会感觉好得很”。
《若干开头》是另一篇构思奇巧的小说,很显然,这篇小说的构思起因一定是来自牛健哲对开头这样一种现象的思辨性思考。小说包含着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即司机开车拉着老板一家三口到郊野休闲。司机为老板选择了一处幽静的地方,他们在草地上支起了帐篷。他们欣赏风景,拿起鱼竿钓鱼。在郊外当然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比如老板光着身子跳进水里游泳。他们的女儿仿佛是一个智障的孩子,她在采摘野花时失踪了。三个大人不得不分头去寻找。直到发现水中有动静,司机才跳下去把孩子救了上来。回去时老板的妻子发现一直穿着湿衣服的司机发烧了。如果按照情节发展逻辑来讲述这个故事,它应该只会有一个开头,比方说,就从司机拉着一家三口往郊野开去作为开头。但是牛健哲认为,即使在这个简单的故事里也会有无数个开头。他在这篇小说里为读者提供了十七个开头。而这十七个开头都与上面所述故事有关。显然,不同的开头将会演绎出不一样的情节和结局。牛健哲似乎在暗示人们,一个故事的内部就隐藏着无数的可能性。实际上,牛健哲这是将一个完整的故事打碎了,他拾起其中若干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能作为故事的开头。但我们在阅读时也许能够发现,用这些碎片拼接起来大致上能够还原这个一家三口郊野休闲的故事。
就我所读到的牛健哲的小说而言,其情境大致上都与以上两篇小说相似,他的根本目的不是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而是探索、质疑、呈现一种或多种复杂的哲学观念。小说的情节可能相对简单,被处理成碎片化、静态化或象征化,甚至故意显得荒诞或不合理,其目的是服务于思想的表达。比如《造物须臾》这篇小说,假如我们要分析小说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显然是分析出什么名堂来的。但我们如果从思辨性入手,就会发现作者在叙述中埋藏着很多思考的路径。小说是以主人公起床跌倒后的这一瞬间为支点,由此撬开了主人公的意识阀门。他首先陷入对身份的质疑,“我惶惑一时,怕自己存在得毫无来由”,“我觉得自己不认得这间卧室,也不认得床上的人”,这种存在主义式的焦虑贯穿小说始终,于是作者让主人公在多种可能性中穿梭,一会儿是与妻子,一会儿又是与女儿,一会儿又是与保姆,主人公一直处在身份的游离状态中,令我们联想起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哲学命题。而在身份的不断确认中,小说的思辨性逐渐向着更大的范畴延展开来,比如人的伦理困境、自由意志的挣扎、时间的虚空等。而《若干开头》则是将思考锚定在“开头”这一现象上。开头从本质上说是对因果链条的人为截取。不同的开头则预示着事物的不同走向和结局。牛健哲在讲述一家人去郊野休闲的故事时,他提示人们,对于这个故事,可以选取若干个开头。每一个开头都确立了不同的因果链条,显然,牛健哲是在给人们暗示,这个简单的故事里其实蕴藏着非常复杂的因果关系。这些因果关系像暗流一样潜藏在事物表象的底层。小说通过多个片段式的叙述,展现了家庭关系的隐晦性、人性冷漠的麻木化以及自我救赎之艰难等多元主题,而每一个开头都像是生活的一个切片,反映了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和孤独。而故事的真正开头并不是文本的第一句话,而是读者意识中形成的“这里开始值得注意”的判断时刻,也许,牛健哲写这篇小说的目的就是要以此为读者提供一次自主确立开头的训练。而当我们自主确立开头时,就面对一个叙事的悖论:故事必须有一个起点,但实际上所有的起点都生长在更庞大的因果根系之上。
重建小说叙事的本质
讨论牛健哲的哲思叙述时,有一点必须强调出来,即牛健哲的哲思叙述仍然是小说叙述。也就是说,牛健哲从根本上说是一位小说家,而不是思想家或哲学家。他和其他小说家所不同的地方,仅仅是他在小说创作中所采用的材料略有不同,其他小说家基本上是采用故事作为材料,而牛健哲基本上采用思想作为材料。通常来说,小说叙述基本上等同于叙事,但牛健哲小说中的叙述显然并不完全等同于叙事,而是被赋予了展示思想的作用。从一定意义上说,牛健哲的哲思叙述就是在重建小说叙事的本质。
“所谓叙述是指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记载下来或说出来”(引自《现代汉语词典》)。小说基本上是讲故事的,也正是这一缘故,在小说创作中,叙述往往等同于叙事,即叙述事情,或叙述故事。因此一般而言,小说叙述的本质就是通过语言的技巧达到叙事的目的。但是,牛健哲的小说叙述并不是以叙事作为唯一目的,而更多地是为一种思辨性铺设一条通道。于是,传统小说中的一些基本元素在小说中所承担的功能都有所改变。比如人物是小说的核心,是作者在故事进展中通过行动、对话和心理活动等描述而塑造的文学形象,一个立体、有深度的人物可以让读者感同身受。但牛健哲在小说中并没有把塑造人物形象作为第一要义,小说中的人物往往是作为思想的代言人或一种符号、一种类型而出现的,人物的对话和行动也带有为阐述或质疑某种理念服务的倾向。出于思辨的便利,牛健哲多半都是采取第一人称叙述方式,因此也可以说他的大部分小说都塑造了一个以“我”为自叙者的主人公形象。这个人物通常处于极端的心理状态或道德困境中,比如《波函数》中的主人公通过量子物理的隐喻逃避现实;《赦免日》中主人公在宽恕与暴力之间的心理循环;《对她好》中的主人公在招抚失能失忆的亲人时患有一种道德焦虑感,等等;这些主人公不仅仅是情节的推动者,更是作者探讨人性的载体。
牛健哲以思辨为目的的叙述相比于一般小说以叙事为目的的叙述,具有鲜明的思辨色彩。首先,叙述中夹杂有大量的思辨性和抽象性的语言,并充满议论、分析、假设、推理等表达方式,在有限的文本里包含着高密度的思想;其次,其结构服务于思想演进,往往采取一种非传统的结构,结构或者非常规整,或者松散跳跃,一切均服从于思想的流动性;再次,小说的主题多半涉及哲学的核心议题,其结论往往是悬置、多义、存疑的,旨在提出问题而非提供明确答案。且以《波函数》为例。这篇小说的故事其实比较复杂,主人公是研究所的学者,他在大学时被岳老师看中,成为岳老师的学生,岳老师还将自己的外侄女栾欣介绍给他,他们俩相爱结婚了。但婚后两人经常吵架,直到栾欣怀上孩子,但孩子最终胎死腹中,至于为什么怀不上孩子,主人公作过研究,恐怕与女方家族的基因有关系。主人公离婚后又与李瑾结婚了,婚后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何曾,夫妻俩在如何培养儿子上发生剧烈冲突。更让主人公恼火的是,他发现了妻子出轨的踪迹。岳老师一直独身,老年去了国外。主人公打开岳老师在学校的家门,看到了栾欣新的照片,她与一位外国人结婚了,照片上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主人公看到这张照片时困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栾欣会有了孩子,他想也许两个孩子只是继子而已。小说完全是在叙事,但牛健哲为叙事所确定的内在逻辑却是思辨性的。因此他给小说取了一个思辨性极强的标题:波函数。波函数是量子力学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它用来描述一个量子系统的状态。量子力学认为,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准确测量,波函数便描述了粒子的这种不确定状态。牛健哲的这篇小说正是以不确定性为思考点对一个复杂故事所进行的思辨性思考。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波函数完全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概念,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小说的叙事中抓住牛健哲在不确定性方面所做的文章。何况牛健哲还特意在小说中提及“薛定谔的猫”这一被广泛传播的科学趣闻,“就像奥地利人那只命数诡谲的猫,如果没人打开盒子探看,它在里面本会永远半生半死或者说既死又活”,从而将一个不确定性的问题暗示给读者。在主人公看来,生活中的诸多选择和真相如同量子世界中的粒子,存在着多种可能性的叠加,而一旦进行“测量”(即主动探寻真相),就会导致“坍缩”,使原本模糊的可能性变为单一的现实,而这种现实往往并非理想的状态。主人公就像是一个在盒子跟前想探寻猫的真相的人,只要揭开盒子,猫是死是活一目了然,但不管是死还是活,都让这个人惴惴不安。小说自始至终都在写主人公惴惴不安的内心纠结。一直到结尾,主人公顿悟,他不再纠结是死是活,是真是假,他开车加快了速度,顺手将那张确定无疑是写给岳老师的明信片扔到车窗外,仿佛在与一切真相告别了。
牛健哲在小说中将思辨性作为叙述的内在逻辑,也就是在重建小说叙事的本质。毫无疑问,牛健哲的小说尽管以哲思叙述为主,但他终究写的是小说,叙事性仍然是小说文本的基本形态。从叙事的角度说,他的小说不缺人物,也不缺细节,也不缺描写性的文字。这些都是叙事的基石,它们共同奠定了叙事的本质。叙事的本质显然关乎时间、事件和认知,是人类通过符号系统(语言、图像、声音等)对时间中的经验进行选择、重组并赋予意义的过程。连贯性和因果关系是叙事的核心。但现代小说在现代思想的指引下,在叙事上作出了大胆的改变,他们通过摧毁时间、人物、情节、语言这四根传统支柱,将小说由“造梦机器”转变为“叙事本质的实验室”,带来小说的叙事革命。牛健哲的小说写作完全延续了现代小说的叙事革命,因此他的小说具有鲜明的现代小说特征。但牛健哲在颠覆叙事的本质这件事情上走得更远,作为叙事的文本,牛健哲尽管仍然保留了连贯性和因果关系这一叙事的核心,但他并不在乎叙事本身的连贯性和因果关系,而是将连贯性和因果关系挪移到思辨性上。
拓展审美空间:审智的游戏
牛健哲的哲思叙述在文学上最大的价值应该是他由此拓展了小说的审美空间,这种拓展性突出体现在审智上。在这里我是借用了学者孙绍振的理论。孙绍振打破传统“审美”范畴的局限,提出“审智”这一概念,认为理性认知与智慧在艺术活动中具有审美不可替代的作用,“审智”强调思想深度、逻辑思辨、文化批判等理性内容本身具有审美价值。审智的提出,大大拓展了我们探讨审美活动的视界。事实上,在文学艺术中从来都是审美与审智相伴而生的,文学艺术的接受不仅是情感共鸣,更是智识层面的对话与重构。比方读者在阅读文学作品时,不仅会从文学形象和文学语言上获得审美感受,而且还需主动解构文本中的隐喻、反讽、悖论,在思辨中获得精神满足,后者就是一种审智的行为。
牛健哲的小说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哲学的或科学的概念,他将这些抽象的概念揉成面团,加以发酵,然后捏成一个个造型生动的花卷,使其成为可感知的象征物。审智也就是在这一形式转化的过程中得以实现的。比如《猛兽尚未相遇》有大量的生物学知识,主人公与薛欣卓的交往似乎完全依赖于关于狮虎兽知识的维系。也正是对两人若即若离交往的书写,便将知识转化为一种感性化的叙述,这样一种关于知识的感性化叙述正是审智的最佳文本。主人公以狮虎兽研究自诩“启蒙者”,实际上是欲通过知识垄断达到对薛欣卓的精神控制,狮虎杂交的畸形存在映射了人际关系的扭曲,主人公的“知识探讨”终究是西西弗斯式的徒劳。我们在审智的过程中,也许能觉察到作者对于知识权力的尝试批判,以及对于存在困境的哲学化处理。
牛健哲的小说有时候就是一场审智的游戏。《黏腻故事》典型地体现了这一特点。这篇小说是以口腔为主角讲述口腔所经历的故事,但它是由一个元故事生发出来的故事,这个元故事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接吻是爱情的必备项目,口腔则是接吻最重要的活动场所。牛健哲选择了口腔作为小说的主角,仿佛是在以一种游戏的口吻对我们说,不妨让口腔出面来谈谈对爱情的看法吧。于是他像一名口腔医生将口镜伸进口腔内四处探测,观察到口腔的开合、唾液分泌、创伤与愈合等生理变化,通过口腔的生理变化映射出人物心理从封闭、觉醒、崩溃及至平和的变化。但我们从口腔的感受里,隐约还是发现了,这是一次非常特别的爱情。这对于口腔的主人来说,也许并不是她所情愿的,甚至在整个过程中还充满着暴力。小说隐约告诉人们,暴力既发生在电梯里,也发生在床上,期间还有非常讲究的餐饮。伴随着暴力也会带来血腥,这似乎是口腔替主人不得不采取的一次反抗行动。小说透露出主人的种种遭遇,这些遭遇都会在口腔内产生过激的反应,比如长期的闭嘴、龋齿的掉落,等等。而小说的结尾则在给人们暗示,主人在经历了所有的遭遇后竟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当口腔被迫咬紧一团毛巾以缓解主人的剧痛时,正是这个新生命诞生的时刻,口腔听到了嘴外传来的啼哭声。主人的情绪在啼哭声里悄悄发生了变化,于是“嘴唇倒是罕见地向那声音的源头移动,终于轻轻触碰到那温和肥嫩的东西和那上面的一片湿润,还油然吸啜了一下”。就在嘴唇与那片温和肥嫩的东西触碰之后,九个月前的那一副嘴唇凑了上来,与上次的暴力相比,这一次两个嘴唇的“贴合相当轻缓”。我们终于发现,口腔过激的生理反应消失了,它似乎说明主人进入到了爱情的黏腻状态。
以上对于《黏腻故事》的复述可以说就是我阅读这篇小说的一次审智活动。小说的文本更像是一名口腔医生写下的病历,它对口腔内的生理现象作了十分精准的描述。这些生理现象又分明是主人在她的生活中遭遇到某些事情后的生理反应,通过口腔的生理反应我们能够隐约感受到主人的情感和心理。但牛健哲将主人的情感和心理隐藏到背后,纯粹写口腔的生理活动。这其实也是在进行一次抽象思维,只不过它不是理论对具象的抽象,而是生理对心理的抽象,因此也就将心理所负载的复杂的社会内容抽象掉了,而被抽象后的生理叙事就给读者提供了一个审智的途径。审智不仅是对主人心理的探询,而且是将其作为一个身体寓言,去体会其中的隐喻和象征。比如,口腔的“被侵入—反抗—异化”过程,暗喻权力对身体的规训;外来舌头的“睾酮唾液”象征男性霸权对女性身体的暴力占领;口腔的咬合反击则是主人公对暴力的本能抵抗;小说所描述的身体的“战争”揭示了性别权力关系的残酷性。显然,《黏腻故事》这样一种看似纯粹的审智游戏并非毫无意义,它是“心理现实主义”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并且拓展了当代文学对人性困境的探索维度。
牛健哲的小说具有鲜明的辨识度,就是因为他的小说主要是由哲思叙述进行叙事的。他的小说也给人们提供了难得的深度思考的机会。小说一般强调故事的叙事和情感的表达,但牛健哲的小说则更注重思想的传递和哲学的探讨,这是哲思叙述的优长之处,也有效拓展了小说的功能。牛健哲的哲思叙述也在挑战传统的文学审美,他将理性之美、思辨之美引入到小说之中,以审智的方式开创出小说审美的一片新天地。
《造物须臾》
牛健哲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