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祝玉婷 发自 瑞士达沃斯
编辑｜刘鹏
当全球资本在地缘博弈与经济周期的迷雾中踟蹰观望，香港却以一种近乎逆势突围的姿态，重新夺回了全球IPO融资的头把交椅。这座东方之珠，再次证明了自己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韧性与活力。
数据是最有力的注脚。2025年，港股日均交易量同比飙升超过90%，稳定在300至350亿美元（约2500亿港币）的高位；生物科技板块全年上涨65%，成为市场最耀眼的明星；从泰国到印尼，从新加坡到哈萨克斯坦，从中东到北美，越来越多的国际企业将香港视为通往中国资本市场的首选之门。
在瑞士达沃斯的冰雪之中，我们见到了香港交易所董事总经理及市场主管余学勤。这是香港交易所团队连续第七年出席世界经济论坛，却也是“会议最多的一年”。“来之前很多机构都要求跟我们见面，这说明各机构对香港投资市场的兴趣比去年更大。”余学勤说。他与来自中东、北美、欧洲的机构投资者和企业密集会面，见证着全球资本对香港市场的热情。
谈及这轮IPO热潮背后的推动力，余学勤将其归纳为几个关键因素：“国际投资者对中国企业，尤其是科技类公司的信心增强了很多。他们之前可能没有太关注，现在关注度明显提高。”与此同时，二级市场的活跃形成了良性循环，“我们的二级市场特别活跃，这会带动IPO市场，形成一个良好的生态循环。”
令人瞩目的是，许多国际长线资金正在重返亚洲。“很多机构其实还没有回到疫情前的配置水平，相信未来会继续增加配置，至少会回到疫情之前的水平。”余学勤透露。
2025年1月，北向沪深港通的交易量创下过去11年来的第二高峰，国际投资者用真金白银投下了对中国市场的信任票。
站在2026年的起跑线上，余学勤对未来充满信心：“过去两三周已经有12家公司上市，目前还有超过300至350家公司在排队，市场相当活跃。”他强调，香港的吸引力不仅仅在于科技板块，“我们的板块覆盖是很广的”，包括矿业巨头、消费新贵，有龙头企业也有新兴力量。
而对于市场热议的“延长交易时间”的议题，余学勤坦言港交所“不只是在关注，也在做内部研究和相关准备”。
但他也强调：“我们需要针对两点做出平衡，不能盲目地跟随。”在他看来，核心问题在于：延长交易时间究竟能否真正便利投资者、提升交易量，还是仅仅将现有交易量分散到更长时段？“如果只是把现在一天的交易量分散到24小时，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以下为对话全文：
1、2025年港股IPO规模高歌猛进，融资规模重返全球第一，这轮IPO热潮主要是哪些因素导致的？
余学勤：我认为主要有以下几个因素：
第一，国际投资者信心增强。国际投资者对中国企业，尤其是科技类公司的信心增强了很多。他们之前可能没有太关注，现在关注度明显提高。有了第一批带动效应之后，我们看到很多不同类型的公司陆续在香港上市，尤其是科技企业。去年我们的生物科技板块特别活跃，上涨了65%，吸引了相当多的公司过来。
第二，上市制度改革的推动。过去一年我们做了不少上市制度的改革，比如推出科企专线，吸引了不少生物科技公司和特专科技企业来上市。对于这些不同类型的科技公司，投资者确实很有兴趣。
第三，二级市场活跃带动IPO市场。我们的二级市场特别活跃，这会带动IPO市场，形成一个良性的生态循环。2025年与2024年相比，日均交易量增长超过90%，现在日均交易量大概在300至350亿美元，约2500亿港币。这种活跃的交易环境也吸引了更多公司来港上市。
第四，国际化趋势明显。我们还看到一些国际公司也选择在香港上市，比如有来自泰国、印尼、新加坡、哈萨克斯坦，还有中东、北美的公司。我们预计这个趋势会持续，会吸引更多国际公司来香港上市。
2、您觉得2026年这样的热情是否会持续下去？
余学勤：对，其实我们1月份的数据已经显示这个势头会延续。
从IPO市场来看，过去两三周已经有12家公司上市，募集了大概4亿美元。目前还有超过300至350家公司在排队，市场相当活跃，其中也有好几家是国际公司。这次我们来达沃斯，也跟很多国际企业进行了沟通，他们都表示希望来香港上市。所以我们预计，不仅IPO会保持活跃，整个市场也会越来越国际化。
从二级市场来看，刚才提到生物科技板块去年上涨了65%。基于这个情况，我们推出了恒生生物科技指数期货，受到不少投资者追捧。我们港交所本身也推出了“港交所科技100指数”，专门服务那些希望投资科技板块的投资者。这个指数也会跟内地的ETF形成联动，让内地投资者可以通过互联互通机制参与。我们希望提供更多不同类型的产品，吸引更多投资者来香港。
3、展望未来，您怎么看待2026年港股IPO市场？
余学勤：我认为会有一些变化。多元化和国际化将是两个主要的主题。
首先是板块的多元化。科技板块现在确实比较火热，受到整个生态环境的影响。但我也想提到，过去一年我们看到的上市公司来自不同板块，不只局限于科技领域。比如紫金矿业，还有今年年初刚上市的两家中国消费类公司，你可以看到我们的板块覆盖是很广的。加上刚才说的国际公司也会在香港上市，所以这不是单靠科技一个板块带动的。
这背后有几个原因：国际投资者希望分散投资，以前可能主要集中在美国，但从去年4月份之后，很多国际机构投资者希望做全球分散配置。他们觉得香港有很多创新型企业上市，所以吸引了不同类型的国际投资者。这带来了香港市场的流动性增加，之后各个行业的公司都会看到香港是一个理想的上市市场，更多公司被吸引过来。我们确实是一个比较多元化的平台。
其次是产品的多元化。我们二级市场的产品越来越丰富，刚才提到指数、ETF、期货，去年我们还看到投资者对一周期限的短期期权比较有兴趣，这让散户也能参与进来，市场会更活跃。
整体流动性方面，香港目前以机构投资者为主，但散户也越来越多地进入市场。两者的互动让香港的流动性增加，也能吸引更多融资机会。
4、港交所《上市规则》第十八C章实施后，吸引了哪些企业上市？是否符合改革预期？
余学勤：香港交易所一直大力支持科技创新。近年来，我们通过一系列上市制度改革，为科创企业提供了更具包容性的上市机制。
以第18C章为例，它为没有足够收入但具备高成长潜力的专精特新科技企业提供了上市融资渠道。我们很高兴看到，截至目前已有11家公司通过第18C章在香港交易所上市。此外，目前大约有15家特专科技企业通过18C章公开递交上市申请，涵盖多个前沿领域，充分展现出香港市场对创新企业的强大吸引力与包容性。
科技是很多投资者关注香港的一个重点。所以18A、18C的改革，不仅仅是形象上的提升，而是真正吸引到了不同类型的科技公司。这不单只达到了预期，而且构成了一个丰富的生态圈，在吸引投资者方面作用是很明显的。
5、未来还会有一些改革的规划吗？
余学勤：我们一直在关注市场需求，肯定会持续做不同类型的创新。
二级市场方面，我们知道投资者对产品的需求跟以前不一样了，所以需要跟着投资者的需求做创新。
2026年有几个发展重点：
第一，短期股票期权。一周期限的每周股票期权，我们会增加不同个股作为标的。
现在我们有21只，未来增量会不少。虽然没有特定的数字目标，但市场确实有这个需求，要看市场增长情况。
第二，ETF。去年我们整个市场的ETF交易量翻倍，不同类型的ETF都在发展中，今年会有更多类型的ETF在我们平台上挂牌。比如去年比较火的两倍杠杆ETF、反向ETF，还有每月派息的产品。
另外，我们有ETF互联互通机制，刚上了一批“60/40ETF”。这个机制是去年开始的，规定最少60%要配置在港股通范围内的股票，另外40%可以是海外不同类型的股票。这是为了方便内地投资者通过互联互通机制投资港股和海外市场股票而设计的产品。这个机制还不到一年，11月份才第一次有这些“60/40ETF”纳入南向港股通。我们每年3月和11月会审视纳入范围，预计3月份和11月份都会有增加。
第三，不局限于股票市场。固定收益和大宗商品也是我们未来发展的方向。我们现在有一些固收产品，比如美元兑人民币期货，大宗商品方面也有一些产品。未来这些产品肯定会增加，这是很明确的五到十年规划。
6、互联互通机制已经成为连接内地交易所与港交所的关键桥梁，未来还有哪些资产可以纳入互联互通？2026年预计会落地哪些？
余学勤：现在互联互通已经很广泛，但当然还有很多机会。
比如REITs纳入会是一个重点，我们一直在这方面努力。
另外人民币柜台纳入港股通也是一个方向，这是为了方便内地投资者投资香港，让他们可以用人民币计价。未来我们会持续推动不同类型的产品，同时在现有产品中也会逐步优化、完善各种细节，便利投资者。
另一方面，我们看到国际投资者对北向投资的兴趣也很大。今年1月份北向互联互通的交易量，是整个机制过去11年来的第二大，国际投资者对投资内地股票市场越来越有兴趣。
这次在达沃斯跟国际投资者交流，包括一些长期的养老基金、主权基金，他们都表示会逐步增加在香港和内地市场的投资配置。
很多机构其实还没有回到疫情前的配置水平，相信未来会继续增加配置，至少会回到疫情之前的水平。
7、港交所在2025年推出了自有指数“港交所科技100指数”，推出这个指数的战略考量是什么？与市场上已有的恒生科技指数相比，有哪些差异化？
余学勤：我们这个指数涵盖100只科技相关的公司，反映的是市值最大、与科技领域主题高度相关，并且符合港股通资格的香港上市公司的表现。科技领域是很多投资者关注的重点，香港越来越是一个科技驱动的市场。
我们希望：投资者只要想到科技，就会想到香港市场；想到香港市场，就会想到我们的科技100指数。
跟恒生科技指数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涵盖100只公司，范围更广。恒生科技指数现在只有30只股票。
我们的指数覆盖了大型及中型科技公司，包括一些有显著增长潜力的企业，能够满足投资者多样化的配置需求。
另外，我们覆盖的科技领域也很多元，包括人工智能、生物科技及医药、电动车及智慧驾驶、资讯科技、互联网和机器人这六大主题，横跨龙头企业和新兴企业。
同时，所有成分股都必须符合港股通交易资格，这样内地投资者也可以通过互联互通机制参与。
我们希望用这个指数推广、纳入更多的科技公司，然后通过ETF这个工具，让投资者用指数化的方式投资这个板块。
8、港交所在中东地区动作频频，有什么战略考量？接下来还有什么合作计划？
余学勤：中东方面，我们看到去年好几个大型IPO中，中东的机构投资者都是重要的基石投资者，他们对香港和内地市场越来越有兴趣。同样的，香港和内地的投资者对中东的投资也很感兴趣，双方互动会越来越多。
在合作方面，2023年我们就有一个ETF互挂的合作：在香港这边上市了中东的指数ETF，在中东那边（沙特）也上市了香港的ETF，这是股票方面的互动。2024年年初，我们又迎来了固定收益类的ETF互动，也是跟沙特合作的。
这两个方向的互动越来越明显，未来我们肯定会有更多不同类型的合作。
9、您这次来达沃斯主要是跟哪些地区的机构交流比较多？
余学勤：很广泛，中东、北美、欧洲都有。我们见了很多不同类型的机构和企业。
作为交易所，我们的角色是为不同类型的投资者和企业搭建一个平台，连接不同的参与者。所以来这里，肯定是希望见到不同类型的合作伙伴。
今年是我们来达沃斯的第七年，也是会议最多的一年。来之前很多机构都要求跟我们见面，这说明各机构对香港投资市场的兴趣比去年更大。
10、欧美一些交易所将延长股市交易时间，甚至可能实行24小时股票交易，市场投资者对港交所这块比较关注，港交所是否有研究要延长交易时间？如何看待延长交易时间的利弊？
余学勤：我们不只是在关注，也在做内部研究和相关准备。主要是想清楚：延长交易时间是为了什么？
我觉得要看两个方面：第一，延长交易时间是否能便利投资者，如果24小时都可以交易，到底有哪些客户会用到？有多少投资者受益？第二，是否能帮助提升交易量？因为也不一定。如果只是把现在几个小时的交易量分散到24小时，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我们需要针对这两点仔细研究，不能盲目地说人家这样做我们也跟着做。
这两个是我们关注的核心要素，我觉得不只是我们，整个市场也都在关注这两点。
另外还要考虑的是，不同类型的机构投资者，以及不同平台和中介机构的配合。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需要跟市场各类参与者做充分沟通，有一系列的安排需要深入考量。
你可能也注意到，去年我们有好几天在恶劣天气情况下照常开市，这是在金融界各方配合下做了一系列安排才能实现的。可以想象，如果真的要做到24小时交易——不说24小时，哪怕只是延长几个小时，都会在不同层面增加压力，所以这一块要仔细研究。想清楚之后，还要考虑对其他系统和合作伙伴的压力会在哪里。所以必须在市场各界达成共识的前提下才能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