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在虚构中重识真实
当初的欲望已是记忆
——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并非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它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贯穿始终的主线人物,甚至没有一座真实存在的城市。一场关于语言、记忆、欲望与感知的漫游,用55座虚构城市的碎片,织出一张庞大而精妙的精神地图。全书共九章,55节,每一节讲述一座城市,这些城市被归入“轻逸的城市”“连绵的城市”“隐蔽的城市”等类别,或从“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欲望”“城市与名字”等视角展开。城市不是单一维度的空间,而是多重意义的复合体。卡尔维诺赋予其灵魂。它们是女性,有名字、有性格、有命运——如静止而消亡的左拉、悬于深渊之上的奥塔维亚、镜像重叠的瓦尔德拉达。这本书每次只产生一小段,并且间隔的时间也长,就像是我跟随着各种各样的灵感而写在纸上的诗。《看不见的城市》的第一版是在1972年11月由都灵的埃伊纳乌迪出版社出版的。在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从1972年底到1973年初,卡尔维诺曾在多家报纸的文章和访谈中谈到它。就这样,最近这些年里我一直都把这本书带在身边,断断续续地写,每次一小段,经历了一些不同的阶段。有的时候我只想象悲惨的城市,有的时候则只想象幸福的城市;曾有一个时期我把这些城市比作繁星密布的天空,而在另一个时期我总免不了要谈到每天从城市中泛滥出来的废物。城市不主动诉说,而是将过去沉淀在街角、扶手、窗框的纹路里。这让我想到自己从前生活过的街头巷尾,那条童年常走的小巷早已变了模样,可每当我闭眼,叫卖声的回响依然清晰。城市的真实,不在于它的建筑是否还在,而在于它是否还在某人的记忆中生长。一旦停止变化,城市便会死亡;而一旦被遗忘,它便真正消失。这其实也揭示了现代生活的悖论。在阿纳斯塔西亚这座城市,人们日复一日切割宝石,以为在实现欲望,实则已成为欲望的奴隶。阿纳斯塔西亚,诡谲的城市,拥有时而恶毒时而善良的力量:你若是每天八个小时切割玛瑙、石华和绿玉髓,你的辛苦就会为欲望塑造出形态,而你的欲望也会为你的劳动塑造出形态;你以为自己在享受整个阿纳斯塔西亚,其实你只不过是她的奴隶。这何其像今天的我们?在效率与消费的齿轮中运转,以为在追求幸福,却在重复中失去自我。城市成了欲望的模具,我们被塑造成它需要的形状,却忘了自己最初为何出发。卡尔维诺并未批判,只是呈现,而这种呈现本身,就是批判。将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用想象进行组合,并以沙盒的形式展现出来。马可波罗仿佛在与忽必烈,在脑海中玩一场沙盒元素的游戏。或者对于忽必烈来说这也是区别于残酷和已无难度现实的另一场冒险,仿佛一场《龙与地下城》的桌游。这像一场只在语言里进行的沙盒。也是桌游:元素有限,组合无穷。而今天,卡尔维诺笔下马可·波罗与忽必烈 “拆解重组城市” 的核心想象,不再只停留在文字与脑海 —— 沙盒玩法早已走出纸页、成为可亲手操作的体验,而《明日方舟:终末地》则给出了贴合这一想象的独特表达:这里的 “城市”和“地图”不再是虚构的精神符号,而变成了真正可改造、可生长的系统。虚构与重构的空间
空间观念层出不穷、屡经变迁,爱德华.索亚将其归结为三种:客观物质空间、主观情感空间、以差异为特征的第三空间。作家总是持某种空间观念进行创作,因此空间在他们笔下呈现出各种不同样貌:巴尔扎克笔下的巴黎客观真实,是人物活动的容器;波德莱尔笔下的巴黎却充满个人色彩,处于主体强烈情感的包裹之中,变幻不定;卡夫卡笔下则没有了某个具体的城市,空间抽象为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性因素。城市就像一块海绵,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的潮水,并且随之膨胀着。对今日扎伊拉的描述,还应该包含扎伊拉的整个过去。然而,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尽管马可.波罗描绘的城市千变万化,但在忽必烈汗看来,它们只是基本元素的组合方式不同而已,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并不需要亲身去旅行,只需在脑海中把完整的城市拆开,再将碎块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组合,就能完成这个转换。为了证实他的观点,他派马可.波罗去寻找他想象出来的城市,"从现在开始,由我来描述城市,而你则说明是否真的存在我所想象的城市,她们是否跟我想象的一样。"从一个幻想到另一个幻境,无需跨越地理的边界。这种“以想象重构世界”的逻辑,恰与《明日方舟:终末地》的核心体验不谋而合。在终末地,“改造世界” 从不是空话,而是建立在集成工业系统之上———通过整合资源、搭建生产线,规划工业网络与功能区,亲手打造出卡尔维诺笔下有生命力的城邦。成就感不止“挂机收菜”,而是源于产线逻辑规划与自运转打磨,看着自己搭建的城市稳步运转,是游戏带给玩家最核心的乐趣。武陵城地图也十分接近一座“想象中的城市”,早在二测时就因浓郁的现代中国质感,喜提“共和国风”的标签 —— 市井烟火与硬核科技感无缝融合:火锅店挨着水利工程,市民广场旁是休闲步道,田埂油菜花生机盎然;龙纹、编钟等东方元素并非生硬堆砌,而是自然融入场景肌理。支撑起这份独特场景质感的,是游戏跳出传统二次元框架的美术设计—— 采用带写实感的笔触,这独树一帜的画风正是鹰角的招牌。无论是建筑的纹理细节,还是角色衣物的光影层次,放大后都经得起推敲,让 “重构的城市” 更具沉浸感。除核心基建玩法外,游戏还包含了四人小队即时协同战斗与非开放世界大箱庭探索等亮点,玩家既能化身末日规划者搭建文明,也能在贴合世界观的战斗与探索中深化沉浸感,完整体验“从无到有构建文明” 的乐趣。而对空间的处理在跳出文字意义之外,又在文字形式上得以展现。小说共分九章,第一章和第九章各有十节,中间各章则各有五节,全书共五十五节。每一章的开头和结尾都是忽必烈汗和马可.波罗关于城市的对话,而正文部分则每一节都由马可.波罗向忽必烈汗描述一个城市,因此全书一共讲述了五十五个不同的城市。实际上,作者是把这些具体的城市作为一般意义上的"城市"的例证,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来加以观察,试图从中把握到构成城市的基本要素以及这些要素之间的组合规律。从作品的目录来看,各节的标题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以城市的种类来命名,包括三类:细小的城市、连绵的城市和隐蔽的城市;另一类则是以观察城市的角度来命名,这包括八种角度;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愿望、城市与标志、城市与贸易、城市与眼睛、城市与名字、城市与死者、城市与天空。这两种类型加起来一共形成十一个标题,而每个标题之下又都包含着五个城市作为例证,由此构成了作品五十五节的标题。不过,作者并不是按照正常的顺序来安排小说的结构,而是把它们分别穿插起来,从而使目录呈现为一种复杂的网状结构。但是实体书因限于目录位置,不能完整展现出作者的巧思,我们把他们单独列出来就非常明显了。荒芜的记忆碎片
城市的种种荒芜、异化和梦魔的终结。这些奇异景观,就像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里特的画作。马格里特长于分离事物间的传统关系,重新置换组合以产生另一种感受,他的画调侃人们的理智,对语词与映像的关系提出质疑。卡尔维诺和他相象之处是在,他把城市从地理空间的具体性中分离出来,与中古风格的物品、与现代建筑或都市局部搭配,加以变形、夸张和引申,使之成为人的意识和潜意识的画像。一个人在荒野里驰骋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会渴望一座城市,终于,他来到了伊希多拉。城中有镶饰了海螺壳的螺旋楼梯,出产上好的望远镜和小提琴。在两个女人之间犹豫难决的异乡客,总是会在这里遇到第三个女人。而此地的斗鸡,已经沦为下注者之间的血腥争吵。当他渴望一座城市时,总是想到这一切。因此,伊希多拉是他梦想中的城市,只有一点不同:在梦想的城市,他正逢青春年少;抵达伊希多拉时,却已经是个老人。在广场那头,老人群坐墙边,看着年轻人来来去去;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欲望已经成为记忆。从《看不见的城市》的结构方式来看,卡尔维诺所采用的是结构主义的符号学观点,而从其对待世界的方式来看,卡尔维诺则更接近于一个解构主义者。卡尔维诺写城市,是在写人如何被欲望塑形;而当你在《明日方舟:终末地》里搭建产线、规划秩序、推动自运转,你也在经历同一件事:你以为你在打造城市,其实城市也在反过来塑造你的选择、你的耐心、你的时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