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长者

潮新闻客户端 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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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以后,家居无事,我偶尔会到黄龙洞的省图书馆翻阅书报,家门口有一路公交车经过那里,来去很便捷的。但最近发现路上车堵得厉害,老伴建议我改乘地铁,1号线转3号线,武林广场同站对面换乘,路都不用多走一步。

那天下午从黄龙洞乘地铁回家,还没到下班高峰,车厢里空得很。我捡了一个座位坐下,乘地铁无风景可看,年轻人大多在玩手机;我有老年性白内障,眼神不好,只能人看人了。贴身坐着一位长者,须眉皆白,年纪总在八十左右了吧。见我落座,他朝我颔首微笑,双眼清澈明亮,黑是黑,白是白,没有通常这种年纪的浑浊;穿着也不落伍,一件连帽羽绒外套,一条军绿色的薄呢直筒裤,坐姿端正,腰板笔挺,隐约有一种军人的气度。再过去是几个五六十岁的女人,穿着当然更为时尚:或头戴大红贝雷帽,或身着驼色羊绒大衣,或肩披大幅纯毛围巾,或腰系彩色拖脚长裙……端的是,徐娘已老,犹重风韵。应该是一场聚会刚结束吧,她们几个意犹未尽,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闲聊天。听了没几句,就知道是一天麻将局刚散。

“你今朝手气好,我们买单,你饭钿都用不着付了!”

“那当然了,你们看我这双手,是花了本钱的。”一个女人伸出了自己那双肉嘟嘟的手,指尖红亮,是刚做的美甲。

“嗬哟,你哪里是为了摸好牌,是美给对桌那个男生看的。”同伴笑谑。

“啊唷唷,哪像你,口红涂涂,眉毛画画,今朝介格不同你搭子同进同出了?”红指甲反唇相讥。

“你嫑弄错,我跟他是表兄妹好不好!”

“表兄妹,夫妻配!”“表兄妹,夫妻配!”旁边几个闺蜜如小女生般起哄!

现在的女人家,真是越活越波俏,分不出年龄大小了。

诧异身旁这位长者的定力,丝毫不受周边叽喳噪音的干扰,闭眼端坐,犹如老僧入定。再细察,发觉又不尽然,长者嘴中呢喃有声,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还在不时划动,似乎在裤腿上默写着什么。这个场景怎么如此熟悉,我好像在哪篇文章中见到过。

想起来了,那是一篇追忆北大名师季羡林的文章:提及季老去参加一个冗长的会议,报告者在台上离题唠叨,坐在台下的季羡林,就用手指在大腿上滑动,复习默写外语单词。

细节生动,令人感慨,季老通晓英德俄等八国外语,绝非浪得虚名。

莫非这位长者也在默写外文单词?

果真如此。

或许是想核实一下对错,只见长者从衣袋中掏出一个本子翻看,我瞥了一眼,那是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想》,打印的英文原稿。想不到长者竟在通篇背诵。我不由向他翘拇指点赞!

长者微微一笑,低声说:“年纪大了,练练脑子。文中描写黑人遭种族歧视的那个单词discrimination总是记不住,就多默写几篇。”

“你老真不简单,佩服佩服!”我由衷赞叹!

“哎,介大岁数了,还学啥英文!”听到了我俩的对话,旁边那几个女人上来插嘴了。

“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退休了嘛,要想开点。像我们,平日广场舞,周末青芝坞,老酒咪咪,麻将叉叉,多开心!”说话的这个女人薄施脂粉,纹过的细眉毛下架一副茶色眼镜,看来是有点文化的。

长者哂然一笑:“人哪,口味各异,各有所好,各有乐趣!”

“嘿!为啥非得我们去学那些鸟语,让那些洋白佬来学中文吧!”那个红指甲还有话说。

“那可先得给对方吃点轧头。都啥时候了,言语有啥用,得靠拳头说话!”披肩巾的女人忿忿道。

“嗬,有那么复杂,又可以那么简单吗?语言只不过是一种交流的工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年我在青藏高原当兵,边境冲突时,随队翻译还让大家临阵磨枪学英语呢:‘Lay down your arms and we'll spare your lives! ’‘缴枪不杀’嘛,喊中文,对方怎么听得懂!”

武林广场站到了,长者拿起放在膝上的双肩包,说着站起了身。

那批娘儿们还想争辩什么,一声“by”,长者早已稳步下了车。

一周后,预约了在古荡一家口腔医院补牙,我又坐上了那趟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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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生成

正是上班高峰时间,车厢里明显堵了很多。乘客几乎都是年轻的上班族,无论站着坐着,各个埋头看手机,似乎都早已习惯了车厢里的拥挤。旁边座位上有几个青年男女,两个女生皆浓妆艳抹,漂亮点的凤冠霞帔,扮作小姐:稚嫩点的,青衣素裙,估计扮的是丫鬟。三个男生,一个提摄像机,一个握反光镜,一个拎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大约是管服装的。他们没看手机,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的聊天,听得出是一个自媒体团队,到北山景区去拍视频的。我虽满头白发,但腰腿还利索,站就站呗,也不指望别人为我让座。

两分钟后,列车启动,我握住扶杆,转眼一看,这才发现,上次偶遇的长者,就坐在那伙小年轻的旁边。他也看到了我,面熟陌生,隔着人群,彼此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地铁速度快,转瞬就到了下一站,下车的少,上来的多,车厢里显得更拥堵了。车门快关了,一个年轻妈妈,拎着包,带着两个孩子,总算挤上了车。应该是兄妹吧,男孩上幼儿班的年龄,女孩就更小了,似乎刚刚学会走路。男孩学妈妈的样,一手紧拉住扶杆,一手拉着妹妹的小手;女孩胆怯,另一手紧紧抓住妈妈的裤腿,列车开行时,仍然站立不稳直晃动。一旁坐着的那几个小青年管自己聊得开心,视若无睹;坐在另一头的长者看到了,赶紧招手呼唤兄妹俩过去,把自已的座位让给了他俩;哥哥坐下,抱妹在膝,一个座位解决了两个人的问题。

或许是长者的呼唤,引起了那帮年轻人的注意;或许是自媒体人的新闻敏感性使然,只听两个汉服女生高兴得直嚷嚷:“嘿!陌生爷爷给小孩让座!”“地铁惊现活雷锋!”两个管摄像的小伙顿时起身,拉开架势,抢拍这一“动人”的场景!那个管服装的男生动作更是敏捷,早已把拎着的旅行袋塞给了“丫鬟”,掏出录音话筒,非要让长者说几句感言。

黄龙洞车站到了。

长者谢绝采访,向偎依在一起的小兄妹挥挥手,背上那个双肩包,转脸冲我一笑,就快步挤下了车。人生海海,匆匆别过!黄龙洞附近有图书馆,有老年大学,我想,日后在那些地方,或许我们还会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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