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庄稼,根在这里丨阅读日

前一段时间,作家张继的长篇小说《喜上眉梢》与读者见面,并且入选“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再过一段时间,《乡村爱情18》即将播出,张继深度参与编剧的《乡村爱情》系列电视剧已经陪伴了观众20年,成为乡村的编年史。实际上,《喜上眉梢》里也埋藏了一个彩蛋,与《乡村爱情》有关。

近日,张继接受新黄河专访,谈小说,谈影视,谈被他写进故事里的农村和农民。张继说,他没有站起来严厉或者深刻地解剖过笔下的农民,他做不来这种事情,他只是用一种温情的目光去平视他们的缺点和优点,写他们对改变的渴望,以及改变过程中的困难。

图片张继 受访者供图

有时候我也为它“沾沾自喜”

小桥村的人虽然吃驴肉,一般情况下是不杀驴的,不过一头死驴就另当别论了。尽管另当别论,但是收拾驴肉却是一门学问。也是赶巧了,王有才的老婆子王三婶的娘家就开了一个驴肉铺子,对驴肉的事情门清。尽管多年不做了,手生,拿起来刀来,还是八九不离十,一下子成了最重要的人物。——《喜上眉梢》

新黄河:您写的农村故事里,有鱼、有羊、有玉米……为什么这次在《喜上眉梢》里要写一个驴的故事?

张继:我对村庄非常熟悉,村庄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写作素材。原来写过玉米、鱼、羊,我觉得这些东西其实是创作中的道具。

在当下的乡村环境中,驴比较少了。它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动物,在致富的路上,驴可能会创造更多的价值;将来我们要做电视剧、影视改编,可能驴的形象更加可爱。于是就写到了驴。小说原来的名字叫《驴的喜剧》,后来考虑到《喜上眉梢》这个名字是不是更大众化一些,做了一些修改。目前,这部小说已经有影视化的意向,正在谈。

新黄河:《喜上眉梢》里,丢驴、赔驴、养驴,一波三折。您好像特别善于把一件小事翻来抖去,抖出无数包袱,而且情节走向出乎意料。您怎么看待您的这种创作风格?

张继:这是我的一个写作特点,其实我善于从一些小的故事、小的情节去入手,不断地“折腾”,一波几折,最后形成一个出人意料的故事。

我的创作有点受欧·亨利的影响,我特别喜欢他的一些小说,出人意料,让人会心一笑,或者是黑色幽默,这些在我的所有作品中都有展现。这些东西恰恰也是非常容易进行影视改编的,这些幽默、机智的东西,恰恰是喜剧的内核。所以我的小说后来就不断地和影视嫁接,跟我这种写作特点应该是有很大关系的。以后的写作中,我还是去继续延续它,它是很得手的一个手段,有时候我也为它“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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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缺点和优点,在我这里同样重要

四凤就一个人跑了出去,她跑了好大一会儿,都拐弯了,才想起手里还端着大云的辣椒和布袋,她犹豫了一下,她想是否把辣椒送回超市,但实现想了想辣椒终归是大云的,不如端去还给大云。于是四凤就端着辣椒跑了起来。在整个队伍里四凤的姿势最是奇特,两只手伸着端着,像是给运动员们送饭。 ——《喜上眉梢》

新黄河:《喜上眉梢》里有很多生动的细节,比如王有才和马广田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何大炮误入洗浴中心后的心理活动,四凤跟着村民凑热闹跑在最后像是给运动员送饭等。这些更多的是来自您对生活的观察,还是来自一个作家的想象力?

张继:有些东西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是在写作过程中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是在这个人物身上发生的,它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其实我比较注重人物的描写,把人物的性格固定下来之后,好多可能在这个人物身上发生的故事就出来了。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这句话是绝对没有错的,生活中的好多东西可以在小说人物身上得到一些化学反应。但在写作之初,并不会想得这么细,有些东西是在写作的时候灵感一现,它就冒出来了。我觉得这个东西是作家的一个创作习惯,既有设计,也有想象力,但就我而言,更多的还是想象力,作家的想象力。

比如说马广田和王有才在找不到马总的事后,他们忽然就看房去了,把这个事情一下子由一个严肃的话题变成他们两家的一个话题,这是在写作过程当中一下子出来的,而不是之前的预设。我当时设计的是,他们非常认真地去找马总,但是当他们对找马总这件事近乎绝望的时候,他们瞬间就站到一条线上了,让故事走到这里的时候,一下子变得非常温暖,非常务实,但是晚上的告别,因为喝酒又制造了一个跟马总相遇的机会,这让故事又跳了起来。

《喜上眉梢》写得很快。我写东西之前,有一个漫长的构思过程,基本是想好了之后再“下手”,一旦“下手”之后,就非常轻松,就是一个输出过程。大的机构是之前想好的,很多细节是在写作过程中冒出来的,我觉得这肯定是一个比较兴奋的创作状态下才会产生的东西,所谓的灵感和火花吧。

我有时候觉得,一个作家如果兴奋起来,有些东西可能是失控的,而这些失控的东西可能会更有意思,更有趣味。我提倡既有意思,又有意义的写作,甚至意思要大于意义,要好看,要有趣,如果不好看,没有趣,过多地强调意义,那么这个东西大家翻一翻可能就放到一边去了。这也是我秉承的一个创作理念。

新黄河:在构思《喜上眉梢》的过程中,有被难倒的地方吗?

张继:我首先想的是,通过这头驴带动这些人,这些人进城、回村。其实这个故事还有一层内容,一群老实巴交的农民进城找马总招商引资,结果却因为马总出了问题,被马总招商引资了,最后马总解决困难之后,又反哺乡村。在创作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大的结构,在这个结构里,我可以自由地行走。

《喜上眉梢》这个小说写得不吃力,写得很快。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好读的故事,我想传递、要表达的这些乡村生活,农民的愿景和他们对新生活的渴望,按照我的意思得到了一种呈现。

图片张继的村庄 受访者供图

新黄河:《喜上眉梢》看上去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农村喜剧故事,但仔细想想,何大炮带着王有才、马广田去城里找投资,包括后来建起养驴场的过程实际上很难,也很需要勇气。您一直在写农村故事,您想要呈现一个怎样的农民群体,一种怎样的农村生活?

张继:热闹是善意的,包括他们的一些小计谋、互相算计,但是归根到底,到一个节点的时候,他们还会握手言和,这是真诚的。我经常在村里看到他们在一起打扑克,前一天吵得一塌糊涂,第二天又坐在一起打扑克了,而且打对家,打得热热闹闹,你就会觉得他们没有什么仇恨,他们几乎永远离不开乡村。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庄稼,根在这里。

评论家吴义勤曾经跟我说,说我的创作是温暖现实主义。就是我在看待农民的时候,我是平视的,没有站起来严厉或者深刻地去解剖他们,我觉得我有时候做不来这种事情,可能是我的创作视角问题。我一直认为,农民是当下社会中最苦的一群人,他们的收入很低,他们实现愿望的过程千难万险。在《喜上眉梢》里,有些东西没有展开去写,但是应该能够从字里行间看到农民这个群体,他们改变的愿望从来没有停歇过,但改变还是这么难。所以,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一直用一种温暖的目光去观照他们。他们的缺点和优点,在我这里同样重要。在写作的时候,我不忍心把他们写得更坏,或者让他们一下子实现什么梦想,我觉得那都不现实。温暖现实主义,我觉得对我的作品是比较贴切的。

图片《乡村爱情18》海报

它是一部乡村的编年史

警察想给小桥村联系一下,证实何大炮的身份,何大炮说不管怎么说他是村里的领导干部,到洗浴中心女宾区旅游这事要是传出去村里一定会笑掉大牙,他以后干工作也会授人以柄,他恳求警察同志站在保护一名干部的角度别跟村里联系。——《喜上眉梢》

新黄河:《喜上眉梢》里的驴一出场,很容易就让人想到《乡村爱情》剧中谢广坤找驴的情节,而《喜上眉梢》也确实跟《乡村爱情》有小小的联动。作为为数不多在文学和影视两个领域都深度参与的作家之一,在您看来,文学和影视相通的那个密码是什么?

张继:我一直是用写小说的方式在写电视剧。

文学就是人学,我们的《乡村爱情》系列留下了这么一堆人物,刘能、赵四、谢大脚……我有时候觉得,真正好的文学是留下一堆人物,《乡村爱情》系列确实留下了一堆人物,我用写小说的方式写这么一个电视剧。

我的文学作品故事性比较强,情节、人物比较幽默,这都是小说和影视更亲密联系的点。我进入影视这个行业的时候,比较快,比较顺,甚至有时候是水到渠成。

做电视剧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一堆人物、一堆情节,比我原来写中短篇小说的时候,在思路上要开阔得多。没做电视剧之前,我写小说在情节设置或者人物数量上有些拘谨,但是做电视剧之后,我忽然发现我在驾驭大的小说题材时比原来要得心应手得多。其实好多人做电视剧,做完之后就回不来了,但是我恰恰相反,我觉得电视剧创作有益于我后期的小说创作。

新黄河:乡村爱情18》就要播出了。您参与编剧的《乡村爱情》系列几乎可以是说一个中国电视剧奇迹,它不仅时间跨度长,而且剧情也是跟随农村在时代里的变化生长着的。您第一次参与《乡村爱情》的编剧工作时,想过它后来会这样陪伴观众一年又一年吗?对您来说,《乡村爱情》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您会一直把这个故事写到老吗?

张继:我们最早没想到一下子做了18部,这确实是超出我们想象的,但是观众喜欢,这个戏就一直这么做下去了。我觉得这个故事还会一直继续。

《乡村爱情》的文学意义就是我刚才说的,留下一堆人物,他们陪伴我们多少年了。在农村,我们有时候举例子,说你小子这么狡猾像刘能似的。它的社会意义,我想它是一部乡村的编年史,它基本上把这20年的乡村变化用故事演绎了一遍。

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我把《乡村爱情》的前十部写成了小说,大概有300万字,现在正在做最后的校对。

新黄河:重新梳理的过程是什么感觉?

张继:感慨颇多。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我当时怎么想出这样的情节来,我对自己很佩服,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些情节,我现在想的话真不一定能想得出来。所以真是到哪个山,唱哪个歌,我发现那时候歌唱的比现在唱的还好。

记者:江丹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