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货志|兰溪“发糕”

潮新闻客户端 雷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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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兰溪西乡,一个窝在山坳里的小村子。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往东望,能看见龙游城北开发区。

虽说地界属兰溪,可我们说话的口音、做事的做派,倒和龙游那边更像些。

老人们常说,山不转水转,人情风俗这东西,本就像溪水似的,淌到哪儿就是哪儿的样子——兰溪的人,龙游的客。

进了腊月,村里便飘起一种特别的甜香——那是家家户户在“炊发糕”了。“炊”在我们土话里就是“蒸”,但用在发糕上,又比“蒸”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意思。

这发糕,是正月里餐桌上头等“吉物”。发糕不就是“福高”么?!少了它,年味就薄了三分。

小时候,对美食没概念。只要嘴巴里有东西嚼,能填饱肚子,根本没有好吃与难咽这一说。

发糕的第一次记忆,是我六岁那年的正月,跟着奶奶去龙游小南海,高桥的姑婆家拜年。

那时我才知道世上有这样好吃的东西——雪白雪白的糕,暄软得像云,上面还盖着个红艳艳的福字印。咬一口,糯里带着微韧,甜得恰到好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我捧着糕小口小口地吃,姑婆在一旁笑:“大口吃,用力吃,管够。”

后来才明白,那红印是模具蘸了“洋红”盖上去的。盖印时手势要稳,力道要匀,印出来的福字才周正。

其实家里也一直有做发糕的,在这之前我却没有任何印象。可能我的记忆是从六岁开始的?或许是别人家的东西好吃些?……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我是“晚熟品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做发糕的工具也特别:一套六屉的竹蒸笼,用得年头久了,竹篾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每年腊月二十前后,母亲就会把蒸笼搬出来,用丝瓜络沾着溪水刷洗,晾在冬日淡淡的日头下。竹香混着水汽散开来,我们就知道,要开始准备发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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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糕怎么做?村里的巧妇们各有心得,但有几道工序是铁打的规矩。

先说选米。兰溪西乡水土好,种出的粳米糯而不黏,糯米香而细腻。母亲总是按“四六开”配比——四成糯米,六成粳米,淘净了,用山泉水浸上七天七夜。她说:“米要浸透了心,磨出的粉才活。”浸米的水每日一换,米粒吸饱了水,胖嘟嘟的,用手指一捻就化开。

磨粉是力气活。早年用石磨,父亲推磨,母亲添米,“咕噜咕噜”的声响能响上半天。磨好的米粉要过三遍筛,最细的那层粉,落在簸箩里,像初雪一样白净。

调浆是关键中的关键。米粉里拌上本地蔗糖——白糖糕清雅,红糖糕暖人——然后倒入甜酒酿。我们西乡人做的酒酿格外醇,是秋天新米酿的,封在陶瓮里,到腊月正好用。米糊的稀稠全凭手感,母亲伸进手去,抓一把起来,米糊如丝如缕地垂落,在盆里留下漩涡状的痕迹。“成了。”她满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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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便是“拖酵”。这“拖”字用得妙,既是时间的拖长,也是力气的拖带。米糊灌进铺了箬叶(也有用荷叶)的蒸笼,只到半满,然后一屉一屉摞起来,外面裹上旧棉被,放在灶台边上。灶膛里埋着炭火,保持着暖乎乎的温度。这一“拖”,就是两三个时辰。

夜深了,我起来小解,看见灶间还亮着灯。母亲坐在小凳上,守着那摞蒸笼,时不时伸手摸摸笼壁的温度。“发起来了吗?”我迷迷糊糊地问。她回头笑笑:“快了,你去睡,明天早晨就能吃了。”其实我知道,还要经过两次换笼蒸制,中间还要插竹签透气,真正的发糕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出笼。母亲这一夜,是要醒到天亮的。

蒸发糕必须用猛火。平日烧的稻草不行,得劈好的松木柴,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火舌舔着锅底,蒸汽从笼缝里钻出来,带着越来越浓的甜香。

最后一笼上灶后,母亲会嘱咐全家:“莫开门,莫大声。”灶间成了禁地,连猫狗都不让靠近。我们小孩躲在门缝外偷看,只见白茫茫的蒸汽充满了整个屋子,母亲的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个仙人。

终于,时辰到了。母亲撤了火,却不急着开盖,要再焖一炷香的工夫。这时全家都聚到灶间来了,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也背着手站在一旁。

开笼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盖子掀开,白雾轰然而起,等雾气散开,六屉发糕齐整整地立在眼前——每一块都发得饱满丰盈,表面油润光亮,像满月一样圆。母亲用指尖轻轻一按,糕体回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成了!”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这时,早就准备好的红枣、红绿丝、糖桂花便派上了用场。母亲的手巧,三两下就摆出花样:有的嵌成梅花状,有的撒成满天星。最后盖上福字印,红艳艳的,映着雪白的糕体,喜庆得让人心头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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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失手的时候。邻家婶子有一年心急,发酵时辰不够,蒸出“实瘪糕”,又硬又实。她坐在灶前抹眼泪,觉得一年彩头都坏了。我母亲知道了,端了一笼自家的发糕过去:“发糕发糕,年年高,今年不顺明年顺。”婶子破涕为笑,两家分着吃了那笼“实瘪糕”,竟也觉得香甜——其实哪有什么不吉利呢?不过是庄稼人对生活的一点念想罢了。

发糕出笼,年就到了。

正月里,有客人来拜年,与“冻米糖”一道端上桌的总是发糕。切成菱角块,装在白瓷盘里,配一盏清茶。客人必要赞几句:“发得好!发得好!”主人便笑:“托您的福。”

我最爱的是煎发糕。剩到初五以后的发糕,母亲会切成薄片,在铁锅里用菜油煎得两面金黄。外皮酥脆,内里依然软糯,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生香,是正月早晨最好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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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母亲老了,蒸不动了。过年待客用到发糕,只能去买,但总不是那个味。

我现在好像有点知晓,发糕为什么非要“三酿三炊”了。第一次发酵,是米糊在暖意里苏醒;第二次发酵,是在蒸汽的催促下舒展;第三次发酵,是在最后的等待中圆满。

这不就像我们的人生么?在时间里慢慢酝酿,在经历中逐渐成长,最后在某个时刻,达到完满……

那一枚红印,盖上去的不仅是福字,更是一年又一年的盼头,一代又一代的念想。

我是妥妥的吃货,吃过各色点心:广式马拉糕、港式白糖糕、苏式百果蜜糕……但总不及兰溪西乡的发糕那样的甜。那甜里有山泉的清冽,有稻米的醇厚,有酒酿的微醺,更有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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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村里用竹蒸笼的人家不多了,多半改用不锈钢蒸锅。可我家那套老蒸笼还在,挂在老屋的梁上,竹篾已经暗成了栗壳色。母亲说,等我儿子娶亲那年,还要拿出来,蒸一笼最隆重的发糕。

到那时,蒸汽氤氲中,福字红印依然鲜艳。而发糕的甜香,还会一年一年地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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