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晋风
【11月24日,广昌】
续住广昌。继续南行。
手把方向盘,不禁想起一首伟人词——《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
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
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
此行何去? 赣江风雪弥漫处。
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
九十五年前的场面——漫天皆白,风卷红旗,与我而今单枪匹马、向阳向行的情景适成某种对照。
同是广昌路上,没有了铁马金戈、滚滚烽烟,有的是静静洒落山峦田畴的阳光与和煦的微风。
想到千百年前先祖们颠沛流离的跋涉,我不禁时不时地放慢了车速。
今天预定的目标是赤水与清潭,确切地说是赤水镇的清潭村,那里是我从庐山脚下算下来的第八个老家。
从广昌县城到赤水-清潭,路程只二十几公里,我有意选择了县道与乡道,却蹉跎了两三个钟头。
何故?路上车少,风景好。
时不时靠边停车、拍照,走走停停,留下脚印,带走风景。
广昌路上好风光。
傍午的阳光暖暖地照进车窗,静谧的山谷忽然让人涌起享受慢生活的欲望。正好路过一个岔路口,便将车在一幢空房前停好,放下座椅稍事休息,不想却睡着了,睡了美美的一觉。
朦胧中醒来,忽见车窗外几茎红黄树叶被逆射的阳光照得分外艳丽、透亮,不由得用手机拍了特写,并下车在松软的田塍上走上几步。
车过一个山岗,见到一处特别美的风景:远处,湛蓝的天空下,是一座座堪称大地之乳的黑山头;近旁,是几株枝繁叶茂的老栗树,枯黄的树叶迎风簌簌作响、哗然飘下,高大的树影映衬着阳光透射的树叶,构成一幅绝美的油画。
这样的画面岂容错过——把车停妥,我见栗树林离路边不过一两米高,便一脚踩上一个小土墩,意欲上去拍照。不料,脚下砂土一松,连着树叶一滑,整个人哧溜溜地横着滚了下来,滚到路边的浅沟里。
猝不及防的一幕让人着实有些狼狈:膝盖估计擦破了皮,脸颊被枯枝划了两道细细的伤痕,手机甩到沟里粘上泥土,还有衣服裤子上也被带刺的栗子壳扎上了。
“没事。”我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泥屑枯叶,自我安慰一下,重新登上栗树林。远景、近景、特写及视频,报复般地拍了个够。当然,我也提示自己:顾了眼前风景,还得当心脚下陷阱。独驾出行,安全第一,“慎独”古训不能忘。
广昌路上好风光。
流连景色,谨慎驾驶。终于到了赤水镇。
赤水是古时赣闽通道上一个水陆称便的小镇。有介绍说,旴水流经此处,且“清澈如银,眉须可鉴”,故古称“银溪”,亦称“白水”。苏维埃时期,才改“白水”为“赤水”。
革命,可令山河变“色”。值得记一笔。
老领导高书记曾自驾来过此地,还提示“赤石塘”有可能就在赤水,故而在这里特地作个逗留,选择在赤水老街溜达一圈。
老街有些老,一如江浙一些小镇八九十年代的样子。已是下午两点,街上行人寥寥,许多店铺关着门。感觉肚子有点饿,便随意问了两家餐饮店,都说打烊了、没吃的了。
赤水老街上的鱼面店。
街上有家做鱼面加工的,看是家夫妻店。我问做不做吃的,那男的说只卖鱼面,随手扯下一片冒着热气的面饼给我,“你尝尝。”我也顾不上太多,只能连说谢谢,便入口嚼了起来。
揪着打听了几个人,问镇上陈姓多不多,有没有地方叫赤石塘的,多数都是摇摇头。也有人告诉我,陈姓,清潭那边多一些。
对,要找的就是清潭。此行寻根,终极风景就在清潭。
走乡道才几公里,远远地见到清潭路标,我忽然有些近乡情怯。架在车上的手机打开视频模式,缓缓上坡下坡,一路扫描进村庄。
村落比较分散,房子有些稀落。高高低低的山地、田畴,显得古朴自然。让人想起时光的停滞——千年百年,仿佛就如昨天今天。
在一处门额镌刻“义门”二字的大屋前,见到了第一个宗亲——贤辉。黑脸、短发,加上黑灰的老棉袄,活脱脱一个苦大仇深的老贫农。
开口说话,宗亲热情却自然流露。问明来意,便邀我一起到家里,搬出新修的族谱。
啊,是继蹚公之后!是必晖公支系!翻过族谱,对过眼神,我们不由得再次握手并拥抱。
义门堂屋前,高我八代的两位贤字辈“老祖宗”。
据族谱,继蹚公支系十三世宗翰由洙湖迁甘竹墟,至其孙秉五在广东潮州任职归来,乃徙居清潭,时当宋末元初。
史载宋蒙战争历时46年,以1279年“崖山之战”陆秀夫背负宋幼帝跳海而告终。义门子孙自广昌城北顺旴江源上溯至城南,亦当因时代变迁所致。
自秉五居清潭,又越五世至二十世,士达公生三子。待三子长大后又有一次分离:除长子必隆留居清潭外,次子必烈、三子必晖则分迁赣南石城与闽西建宁。
必晖公是二十一世,至我们已是四十三世。清潭已然是六百年前的老家。
由清潭而至建宁之荷树下、严田,流芳排,武夷崇山峻岭的流光轻易把人抛。
及至清康熙年间,三十一世祖诏拔公或率四子再度长途跋涉,由闽入浙,迁居至处州(丽水)宣平县北乡之胡椒塘地方,而后在章弄源、宣平县后、章平院等处开枝散叶,迄今又过去近300年。
几多艰辛,几多流离。我对贤辉说,对照我们这些远迁他乡的义门子孙,留居清潭安居乐业的宗亲应该是最幸福的。
然而贤辉似乎并不认同。他说,树挪死人挪活,你们出去的都发了,留下的呢,他轻轻地“唉”了一声。
对照字辈,却奇了个怪:贤辉虽与我年龄相仿,但他这贤字辈,已是我们上推第九代的祖宗,是太公的太公了。真是失敬得很!
接近三百年差了八九代人,代际落差有点大,原因何在?贤辉一语道破:因为穷啊……
何以见得?清潭义门陈,分上陈、下陈、岗上陈三处,迄今只几十户不到两百人。新中国土改划成分,村里既没有地主,也没有富农,除一户中农外,余皆贫农成分。
贤辉说,清潭孩子特殊年代普遍没受到好的教育,连读至初高中的也极少。他自己小学未毕业即务农。三子一女,女儿后来总算考上师范,在赣州当了一名老师。
一起来贤辉家聚谈的还有贤朋,比贤辉小两岁,他说自己干脆连书都没读。他家有六兄弟加两个姐姐,但多子却未见得多福。
他本人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开始跑运输,五十年来什么车都开过。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在武汉打工。
我问他们:清潭是否指义门堂屋前那口小水潭?
对曰:小潭虽老,却非由此得名。
当年始祖公秉五迁居此地,后来建了一座大房子,就在江边那片古树下。
清潭,600年前的老家。旴江岸边,祖屋毁于洪水,变成大片农田。
寻至古树下,老屋早已不见,眼前是一大片平展展的农田,足有四五亩面积。“咸丰四年,门前旴江发大水,洪水把庄稼与房屋都冲毁了。”贤辉比画着说,水漾至齐腰深。
先祖自鄱阳湖次第迁居抚州、南丰与广昌,差不多一直逐水而居。抚河——旴江,完完全全是一条母亲河。没想到,静静流淌的旴江,却也有发怒的时候,真是成也盱江、败也旴江。
村人尽管不富,但敬祖之心犹存。迁清潭一二三世祖的老墓,尽管湮没几百年,但凡能找到的都修复了。
贤辉介绍,义门堂屋原是仓库,2017年翻修成公屋,下陈八十男丁,集资三四十万,平均每人4500元。
他们筹划着复建祠堂,但钱是大问题。人太少,且不富裕,集资难。
“老祠堂呢?”“当年被白军拆了修碉堡了。”贤辉愤愤地说。
我心想怎么和饶舍一个样。战火,竟然惊扰到列祖列宗。
“老祖宗”陪我吃晚餐。
天已黑,他们非要留饭。不过《桃花源记》中“各邀还家、皆出酒食”的场景并未重现。因村中只几位老人留守,如贤辉,妻子进城带孙,只一人居家。
但亲情还得叙,变相的是拉他俩一起去赤水。进一酒家,点了四个菜,把水言欢。说好由我买单敬他们这两位“老祖宗”,贤辉哪里肯,早早把单买了。
三四公里路再送他们回村。车灯照过小路和稀疏的屋舍,偶然瞥见夜空星斗满天,点点闪烁。
清潭,一切留在静寂中。
广昌路上好风光。
“乡关何处”回音壁(二)
陈逸东(宗亲,上海):我用AI对前面六篇文章作了梳理与总结。整组文章影响力大,期待有更深入的发现。[强][强][强]
这组文章是潮新闻作者晋风(陈建华)撰写的系列寻根笔记《乡关何处|千年老家寻访记》。作者作为“义门陈”后裔,为了续修中断250年的族谱,依据清乾隆年间的老谱,自驾重走祖先迁徙路。
以下是这六篇文章的梳理与总结:
一、核心背景:义门陈氏的辉煌与分家
*家族背景:义门陈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大家族,聚族而居于江州(今江西九江),历经唐宋十五代,聚居3900余人,以“至公无私”著称,曾受唐宋多位皇帝旌表。
*分家原因: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年),因义门陈“朝野太盛”,文彦博、包拯等大臣建议,朝廷下旨将其分家。
*分家盛况:家族被拆分为291庄,分迁至全国72个州郡,堪称史上最悲壮恢宏的家族大迁徙。
*寻访目的:作者旨在寻找其直系先祖继镗公(义门最后一任家长陈泰之子)分庄后的一路迁徙地,试图连接断裂的家族记忆。
二、寻访脉络:六个地点的寻根之旅
作者的寻访路线依据族谱记载,从江西九江出发,向南延伸至抚州、南丰、广昌等地。
1.起点:精神图腾与历史回溯
*太平宫(九江):寻找义门陈真正的一世祖陈伯宣(先祖阔公)的隐居注史之地。作者在此听闻了关于“袈裟之地”的传说,了解了家族让地皇家的历史。
*齐集里/牌楼村(九江):这里是义门陈唐时的祖居地(今属德安县)。作者探访了唐代古井和古碑,感受到家族由盛转散的历史沧桑,并与当地宗亲交流了家法文化。
2.迁徙路:追寻先祖足迹
*鄱阳西庄(上饶鄱阳):继镗公分庄后的首迁地。作者在此虽未找到确切的“西庄”地名,但在“西园陈家”与宗亲相遇,虽非同支,但确认了颍川郡的血脉关联,最终在后土湖村确认先祖已迁离。
*抚州赤石塘(抚州):继镗公之子龙武公的迁居地。作者在此利用朋友圈和AI技术辅助寻访,虽未找到确切的古地名,但推测可能位于抚州东南部的陈家岗附近,或广昌罗家村一带。
3.终点:血脉的确认与延续
*饶舍(抚州南丰):作者终于找到了确凿的同宗。在饶舍村,作者与村支书陈长权对接,查阅民国族谱,确认该村为继镗公六世孙“洲”公之后,与作者一脉(“淮”公之后)同源。
*洙湖(抚州南丰)与甘竹(抚州广昌):继镗公六世孙“淮”公迁居至此。作者在此拜访了“念一公祠”,并结识了当地文史专家陈登卿。在广昌,作者不仅确认了家族迁徙脉络,还与当地宗亲建立了联系,感受到义门陈在当地强大的凝聚力。
三、深度思考:家国情怀与文化传承
*家族与国家:文章通过义门陈的聚散,探讨了家族命运与国家政治的紧密联系(如因“太盛”被分家,因战乱而南迁)。
*文化认同:尽管分家千年,散居各地,但通过族谱、家训(如《义门家法三十三条》)和“义门”匾额,后裔依然保持着强烈的文化认同感。
*寻根的意义:作者在文末的互动中提到,寻根不仅是寻找血缘,更是寻找文化的根脉。通过这次寻访,作者不仅为续修族谱积累了资料,更深刻体会到了“国泰民安”与“家国情怀”的真谛。
总结: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作者从“寻而不得”(太平宫、齐集里、鄱阳、抚州)的苍茫,到“终得其所”(饶舍、洙湖、甘竹)的慰藉,生动记录了义门陈后裔对家族历史的执着追寻与文化传承。
【回复】谢谢。尽管是阶段性的梳理,但概括得不错。
丹桂飘香(资深媒体人):这是兄弟读过的最好寻根系列,没有之一哈[强][玫瑰]
宁静致远(资深教师):您是一位把断裂时光缝合成完整历史长卷,为陈氏家族打捞寻找根脉的摆渡人呀!恰好回答了哲学的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知其来处,方知明往。哈哈[呲牙]
竹居(公务员):晋风先生身体力行,以姓氏源流为线,以家谱文献为索,辗转浙闽赣三省,千里寻脉,串起一个个鲜活的个体记忆和故事,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对生命源头的敬畏、对文化根脉的坚守、对乡里乡亲的热爱……
纪行笔记《乡关何处》在钱报晚潮连载刊出,“千年老家寻访记”已至第六期,精彩后续……
之所以在朋友圈推荐转发,我认为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活动,不仅仅在于这次的文稿。因为寻根是海内外华人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终极追问。近年来,各地宗亲活动通过血脉和传承已衍生成一系列的社会活动和文化纽带。[强][强][强]
广昌路上好风光。
Fan Yang(教授,上海):感觉你离先祖越来越近,路线越来越清晰了。
枫山草堂(资深媒体人):估计要花十年时间,才能寻到最初的根。
【回复】你是说寻它三千年的根?[调皮]
听风农夫(资深媒体人):与陈胜同宗不?[呲牙]
【回复】老谱记载是一脉相承[偷笑]
岩松(资深教师,上海):赤石塘迷雾重重,我知道你不会停下脚步,果然柳暗花明,洙湖圆梦。也许是祖宗念你赤诚之心,终得善果!有道是:扑朔迷离疑无路,山重水复义门陈。赤石塘后到洙湖,继镗子孙多贵人。
【回复】谢谢念念不忘赤石塘。后续诸个老家一个个都没问题,我想谜样的赤石塘也终会找到。感恩你对继镗子孙的祝福![抱拳][抱拳] 有道是:赤石塘外别有路,旴江之滨多姓陈;饶舍洙湖甘竹墟,遂愿还赖陶贵人。
超凡脱俗(发小):何其荣幸,哥您竟然带我踏入了大雅之堂。感谢感谢![抱拳][抱拳]
卓玛(教授):“回音壁”我全都看了。交流中精彩纷呈啊![强][强][强]
CXW(资深媒体人):干好事了!有意义有传承的事。“回音壁”挺好的。各色应答,拓宽思路,增长识见,还能订正讹传,发现新线索。[强][强][强]
【回复】是的,通过互动与延伸连接,变得无休无止,话题不断深入。
武献民(公务员,山西):“回音壁”锦上添花,意韵百转千迴,妙哉![玫瑰][玫瑰][玫瑰]
尔马(资深媒体人):信息量很大。
无锋(资深媒体人):潜心之作,必有回响![强][强][玫瑰][玫瑰]
国顺(资深媒体人):“砌墙体”很好!互联网生命在于互动。
周祝伟(方志专家):以后可以考虑出本书,包括义门陈辉煌历史、家族文化、迁徙源流、寻根之旅[呲牙]
旮旯游客(作家):根部挖掘写作的暖心美文!跟踪品读,停不下来!
午溪(资深法官):所言极是,每篇寻祖佳作我都认真拜读。血浓于水,喝水不忘挖井人,所言所行感人至深,读之难以释怀。
旮旯游客:陈兄寻根写作“乡关何处”动心入情,选几篇在家乡文联会刊《武川潮》刊发呗[抱拳]
【回复】任由你选吧,谢谢[抱拳][抱拳]
咖啡兵(宗亲):@晋风 [强][强][强]自驾千里,用GPS+老族谱,把断了250年的家族迁徙路重新连成一条回家线。
【回复】是的,下次可重走一次千年老家路喔[呲牙]
咖啡兵:紧跟步伐~[握手][抱拳][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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