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 |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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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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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作为当代社会理论的核心交叉概念,贯通于历史社会学、过程社会学、批判哲学及劳工社会学等诸多领域。近些年以来,越来越多学者将其作为关键分析工具、理论视角或研究锚点纳入自身的研究计划,以反思现代性的结构转变、生活节奏以及存在方式。“时间”本身是一个深奥且古老的哲学命题,从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康德、谢林,到柏格森、胡塞尔、梅洛-庞蒂、德勒兹等思想家,均对此提出过独到阐释。社会理论对时间的关注,往往不同于将其视为外在客观尺度、纯粹内在绵延或先验直观形式的哲学传统,而是聚焦于世俗世界中那些被“社会性”所浸染的时间形式与时间实践。研究者致力于考察社会场域中时间的建构方式、历史形态、制度形式、感知经验、使用策略与权力斗争,乃至其不断加速的当代趋势和时空关系转变,覆盖了时间策略、计时技术、主观体验(如忙碌与闲暇)等多重维度。芒福德、布迪厄、卢曼、吉登斯、埃利亚斯、亚当、古尔维奇等学者曾就此撰写过奠基性论著,剖析社会时间的存在形式与意义。与此同时,布罗代尔、休厄尔、萨林斯、阿伯特、利科等学者则尤为关注历史、事件与过程研究中的“时间性”(temporality)问题,尤其强调叙事在塑造时间—历史理解中的建构性作用。相比之下,马克思主义与组织研究(如韦伯)传统,则将时间置于反思现代资本主义的关键位置,聚焦于工厂、家庭、休闲场所乃至监狱等具体场景,考察定时装置、时间表、时间规划与时间观念的现代性转型——马克思、汤普森、泽鲁巴维尔的研究堪称范例,此类思考近年来延伸至对社会加速逻辑的系统批判,例如罗萨的相关研究。


随着国内新老几代社会学者的不懈努力,众多关于时间的社会理论著作已被系统译介至国内——其中一系列重要译丛与专著,为我们从多维视角理解“社会时间”奠定了关键基石。与此同时,国内学界对于“时间”与“时间性”的探讨也在持续深化(可参考赵鼎新、景天魁、成伯清、李钧鹏、郑作彧、孙飞宇、何健等学者的研究)。身处晚期现代性之中,社会理论必须足够重视“时间”问题,许多经典文献亦值得在新的语境下被重访。本专题侧重从理论层面,回顾“时间”社会研究中的若干奠基性文献;限于栏目篇幅,诸多同等重要的作品未能一一列入。本专题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时间的质与形:如何理解“时间”


第二部分:社会理论中的“社会时间”:时间感知与时间结构


第三部分:在社会理论中理解“时间性”:历史、过程、叙事


第四部分:“工厂内外”的时间思考:工作、管理、家庭与社会加速


鸣谢


专题策划人:小鱼(Y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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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腊先哲,他的著作涵盖了自然科学、哲学、语言学、经济学、政治学、心理学和艺术等广泛领域。作为雅典吕克昂学院逍遥学派的创始人,他开创了更为广泛的亚里士多德传统,为现代科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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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关于时间存在的疑问


在讨论了上述这些问题之后,接着要讨论的就是关于时间问题。最好还是先提出有关时间问题的疑难,一般地论证:时间是存在着的事物呢,还是不存在的呢?它的本性是什么呢?


根据下述理由人们可能会觉得,时间根本不存在,或者虽然存在着,但也只不过是勉强地模糊地似乎存在着罢了。


它的一部分已经存在过,现在已不再存在,它的另一部分有待产生,现在尚未存在。并且,无论是无限的时间之长流,还是随便挑取的其中任何一段,都是由这两部分合成的。而由不存在的事物所合成的事物是不可能属于存在的事物之列的。


其次,假设一可分事物存在着,那么,在它存在时,必然有它的所有部分或一些部分正存在着。至于时间,虽然它是可分的,但它的一些部分已不存在,另一些部分尚未存在,就是没有一个部分正存在着。“现在”不是时间的一个部分,因为部分是计量整体的,整体必须由若干个部分合成,可是时间不被认为是由若干个“现在”合成的。


再次,也不容易看清楚:显得是“过去”和“将来”的界限的“现在”(a)究竟始终是同一个呢,还是(b)不同的一个又一个呢。


(b)如果“现在”是永远不同的一个又一个,而在时间里没有哪两个不同的组成部分是同时并存的(除非是一个部分被另一个部分所包括,一个较短的时间被一个较长的时间所包括),又,以前存在如今已不存在的“现在”必然在某一个时候已经消失了,那么就不能有几个“现在”彼此同时存在,前一个“现在”必然总是已经消失了的。但是前一个“现在”不能消失在它自身内,因为当时它还正存在着;但它也不能消失在后一个“现在”里。因为我们必须坚持一个基本原理:“现在”是不能彼此一个接在另一个后面的,就像“点”不能一个接一个那样。因此,如果它不消失在下一个“现在”里,而是消失在再后的某一个“现在”里的话,那么它就会与(它存在时的和消失时的)两个“现在”之间的无数个“现在”同时并存。但这是不行的。


(a)但是“现在”又不可能永远是同一个。因为凡是有限的和可分的事物无论是在一维还是在几维延伸,都不会只有一个限;“现在”是一种限,并且是可以做到以“现在”为限取出有限的一段时间来的。又,如果时间上的共存(不先不后)就意味着存在于同一个“现在”里的话,那么,如果以前的事物和以后的事物都存在于这同一个“现在”里,那么一万年前发生的事情就会和今天发生的事情是在同时,也就没有任何事物先于或后于别的任何事物了。


就让这些作为有关时间特性的疑难吧。


至于说到时间是什么或者说它的本性是什么,前人给我们留下的解释,并没有比前面刚才讨论的问题启发更多。(a)有些人主张时间是无所不包的天球的运动,(b)有些人主张时间就是天球本身。但是(a)循环旋转的部分也是一个时间,但它确实不是循环旋转,因为所取的是循环旋转的部分而不是循环旋转。此外,如果天有多重,如果任何一重天的运动都一样地是时间,那么就会同时有许多个并行的时间了。(b)认为时间是整个天球的那些人所持的理由是,万物都发生在时间里,也都存在于整个天球里。这种说法是太荒诞了,以致无须研究如何来说明它的不合理性。


但是,最流行的说法还是把时间当作一种运动和变化,因此必须研究这种见解。每一个事物的运动变化只存在于这变化着的事物自身,或存在于运动变化着的事物正巧所在的地方;但时间同等地出现于一切地方,和一切事物同在。其次,变化总是或快或慢,而时间没有快慢。因为快慢是用时间确定的:所谓快就是时间短而变化大,所谓慢就是时间长而变化小;而时间不能用时间确定,也不用运动变化中已达到的量或已达到的质来确定。因此可见时间不是运动,这里我们且不必去管运动和变化有什么区别。


第十一节 时间是什么


但是时间也不能脱离变化。因为,如果我们自己的意识完全没有发生变化,或者发生了变化而没有觉察到,我们就不会认为有时间过去了。正像那些神话里在萨尔丁岛上在英雄们身边睡着了的人们,在醒来时所以为的那样。因为他们把前一个现在和后一个现在重合在一起,当作是一个,由于没有觉察到而除去了中间的一段时间。因此,正如“现在”若无区别而仍是同一个,就没有时间,若两个“现在”的区别未被觉察到,中间的这一段时间也这样地似乎不存在。因此,如果我们没有辨别到任何变化,心灵显得还保持在“未被分解的一”这种状态下,我们就会发生以为时间不存在的现象;如果我们感觉辨别到了变化,我们就会说已经有时间过去了。可见时间是不能脱离运动和变化的。


因此,时间既不是运动,也不能脱离运动。这个道理是很明白的了。


因此,既然我们要探究“时间是什么”的问题,我们必须以此结论为出发点来了解“时间是运动的什么”。须知我们是同时感觉到运动和感觉到时间的。因为,虽然时间是难以捉摸的,我们不能具体感觉到的,但是,如果在我们意识里发生了某一运动,我们就会同时立刻想到有一段时间已经和它一起过去了。反之亦然,在想到有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时,也总是同时看到有某一运动已经和它一起过去了。因此,时间或为运动或为“运动的某某”,既然它不是运动,当然就只有是“运动的某某”了。


既然运动事物是由一处运动到另一处的,并且任何量都是连续的,因此运动和量是相联的:因为量是连续的,所以运动也是连续的;而时间是通过运动体现的:运动完成了多少总是被认为也说明时间已过去了多少。“前”和“后”的区别首先是在空间方面的。在空间方面它们用于表示位置。其次,既然量里有前后,运动里也必然有前后,和量里类似。但是,因为时间和运动总是相联的,所以时间里也有前后。时间里的前后和运动中的前后,两者的存在基础是运动,但是在定义上前后有别于运动,也就是说,不是运动。当我们用确定“前”“后”两个限来确定运动时,我们也才知道了时间。也就是说,只有当我们已经感觉到了运动中的前和后时,我们才说有时间过去了。并且,我们是通过辨别前一个限和后一个限以及两个限之间的(有别于两个限本身的)一个间隔来确定它们的。因为,在我们想到两端有别于其间的间隔,理性告诉我们“现在”有两个——前和后——时,我们才说这是时间,因为,以“现在”为定限的事物被认为是时间。我们假定这点吧。


因此,当我们感觉到“现在”是一个,并且,既不是作为运动中的“前”或“后”,也不等同于作为一段时间的“后”和其次一段时间的“前”,就没有什么时间被认为过去了,因为没有任何运动。但是,当我们感觉到“现在”有前和后时,我们就说有时间。因为时间正是这个——关于前后的运动的数。


因此,时间不是运动,而是使运动成为可以计数的东西。下面的事实可作证明:我们以数判断多或少,以时间判断运动的多或少。因此时间是一种数。但是数有两种含义,我们所说的数有:“被数的数”(或“可数的数”)和“用以数的数”;时间呢,是被数的数,不是用以计数的数。用以计数的数和被数的数是有区别的。


正如运动总是在不停地继续着那样,时间也是不停地继续着的。但所有同时的时间是同一个(因为“现在”的本质是同一个),但是放在一定的关系中看,它又不是同一的。又,“现在”分时间为“前”和“后”。但这个“现在”在一种意义上是同一的,在另一种意义上是不同一的:作为不断继续着的“现在”,是不同的(它之所以为“现在”正是这个意思);作为本质它又是同一的。因为,如已经说过的,运动和量相联,而时间,如已说过的,和运动相联;同样,我们借以认识运动和运动中的前后的运动物体和点相联。运动物体的本质是同一的(因为点、石子或别的事物都是同一个),但在它所处的关系中看,它不是同一的。正如诡辩派学者们主张在吕克昂地方的柯里斯柯和在市场上的柯里斯柯不是同一个那样,在甲地的运动物体和在乙地的运动物体也不同一,像时间和运动相联那样,“现在”和运动物体相联,因为我们凭运动物体认识了运动中的前和后;作为可数的前和后就是“现在”。因此,“现在”的本质,在前和后里,也是同一的(因为它是运动中的前和后),但它“是前一个现在”还是“是后一个现在”,这是不同的,因为“现在”是作为可数的前和后。这是最明白的:运动是通过运动着的事物才被认识的,位移是通过做位移运动的物体才被认识的,因为位移的物体是具体的,而运动不是具体的。所以说,“现在”总是在一种意义上同一,在另一种意义上又不同一,因为运动的物体也如此。


显然,没有时间就没有“现在”,没有“现在”也就没有时间。因为,正如做位移运动的物体和位移运动共存一样,位移物体的数和位移的数也是共存的。因为,时间是位移的数,而被比作运动物体的“现在”好比数的单位。


因此,时间也因“现在”而得以连续,也因“现在”而得以划分。因为这里也有相当于位移和位移物体之间的关系:运动或位移因位移的事物而成为一连续体,它的是一个连续体倒不是因为它本身是一个连续体(因为也可能有停顿),而是因为根据定义看来是一个连续体。这运动物体也作为“前”和“后”的运动的分界,在这方面它与点有某种类似之处。因为点既延续长度,又定限长度,因为它是一段的起始,同时是另一段的终结。但是在人们这样地一物二用的时候,如果同一个点既是起点又是终点,就必然会有停顿。可是,“现在”(由于运动的事物是在运动中的,所以)是不断变换着的。因此,时间所以是数,不像一个点那样既是起点同时又是终点,倒像同一线段的两端;也不像同一线段的几个部分。前者的理由如上述(因为把中间的分界点作为双重意义,就会包含了停顿),后者的理由是:显然“现在”不是时间的部分,段落也不是运动的部分,就像点不是线的部分一样,因为一条线的部分是两个线段。因此“现在”作为限就不是“时间”,而是“属于时间”,而作为计数者,它是数。因为“限”只是属于被它们定限的事物,而数,例如“十”,则是这十匹马以及其他可数事物的数。


因此可见,时间是关于前和后的运动的数,并且是连续的(因为运动是连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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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adweard J. Muybridge)拍摄的男子跃马照片,出自《动物运动:动物运动连续阶段的电摄影研究》。[图源:britannica.com]


第十二节 时间的各种属性


最小的无名数是二。但是名数一方面有最小,一方面又没有最小,例如线,它在数方面的最小是二或一,但在量方面没有最小,因为每一条线都是永远可以分得更小的。时间的情况也相同:在数的方面最小是一或二,而在量方面没有最小。


也显然,时间本身不能说“快慢”,而是“多少”或“长短”。因为作为连续体说它是“长短”,作为数说它是“多少”;但它不是“快慢”,因为,即使我们用以计数的数,也不是说快慢的。


在任何地方,同时的时间都是同一的,前后的时间就不是同一的,因为“正在发生的”变化是一个,而“已发生的”变化和“将发生的”变化不是同一个。时间不是我们用以计数的数,而是被计数的数,所以这个数因先后不同而永不相同,因为“现在”是各不相同的。一百匹马和一百个人的数目是同一的,但被数者是不同的,马不同于人。其次,像运动过程能一再反复地同一那样,时间也能如此,例如年、春、秋即是。


我们不仅用时间计量运动,也用运动计量时间,因为它们是相互确定的。时间既然是运动的数,所以它确定运动。运动也确定时间。我们说出用运动计量的时间是多是少,就像用被计量的事物来说出数一样,例如用一匹马作为单位来说出马的数目。我们是靠了数来认识马的多少的,反过来,又靠了一匹马作为单位来认识马的数目。在时间和运动的关系上也一样,因为我们一方面用时间来计量运动,另一方面也用运动来计量时间。这是一个很合逻辑的结果,因为运动相应于量,时间相应于运动,它们都是有量的、连续的和可分的。因为,运动所以是这样,由于量(大小)是这样的,而时间所以是这样,由于运动是这样的。又,我们用运动来计量量,也用量来计量运动,例如作了长途的跋涉,我们就说路途是长的;如果路途是长的,我们就说作了长途的跋涉。时间和运动之间的关系也如此,运动是怎样时间也是怎样,时间是怎样运动也是怎样。


既然时间是运动和运动存在的尺度,而时间计量运动是通过确定一个用以计量整个运动的运动来实现的,正如肘尺之计量长度是通过将一肘长规定为一个计量全长用的单位实现的那样。并且,运动之所谓“存在于时间里”就意味着,时间既计量运动本身,也计量运动的存在,——因为它计量运动和计量运动的存在是同时的,并且,运动之“存在于时间里”这正是意味着,它的存在是以时间计量的——显然,其他事物的“存在于时间里”也是如此,即由时间计量它们的存在。


所谓“存在于时间里”有两种含义:(1)在时间存在着的时候存在着,或者(2)像我们说一些事物“存在于数里”那样。而后者又(a)意味着这些事物是数的部分或数的方式,一般地说,是“数的某某”;(b)或意味着这些事物有数。


既然(2)时间是数,那么(a)“现在”和“前”等等之在时间里,就像“单位”、“奇数”、“偶数”之在数里一样(因为后者是“数的某某”,前者是“时间的某某”),但是(b)事物存在于时间里是像存在于数里那样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事物被数所包括就像在空间里的事物被空间所包括那样。


也很显然,(1)“在时间存在着的时候存在着”并不等于“存在于时间里”,就像当运动或空间存在着的时候存在,并不等于存在在运动里或空间里一样。因为,如果在某事物里就是这个意思的话,那么一切事物就可以在随便什么事物里了,宇宙也可以存在在一粒谷里了,因为当谷粒存在时宇宙也存在着。但是这个说法偶然是合适的;反过来说是必然合适的:事物存在在时间里必然意味着,事物存在时相应的时间也存在;事物存在在运动里必然意味着,事物存在时相应的运动也存在。


既然“在时间里”像“在数里”一样,那么可以认为时间比一切在时间里的事物都长久。因此必然,在时间里的所有事物应被时间所包括,就像其他“在某事物里的事物”也被某事物所包括,例如,在空间里的事物被空间所包括一样。因此,事物也受到时间一定的影响,正如我们惯常说“时间消磨着事物”以及“一切事物俱因时间的迁移而变老了,由于时间的消逝而被淡忘了”等等。然而我们不说,随着时间的过去学会了什么,或变年轻了,或变美好了。因为时间本身主要是一个破坏性的因素。它是运动的数,而运动危害着事物的现状。因此显然,永恒的事物不存在于时间里,因为它不被时间所包括,它们的存在也不是由时间计量的。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这种事物没有一个会受到时间的影响。这表明它们不存在于时间里。


既然时间是运动的尺度,附带地它也应是静止的尺度。因为一切静止都是在时间里的。在时间里的事物并不像在运动中的事物那样必然在运动着,因为时间不是运动,而是运动的数;而静止的事物也能存在在运动的数里。须知并不是所有不动的事物都能被说成是“静止着”的,如前已说过的,只有那些本性能运动而不在实际运动着的事物才能说是“静止着”。“存在在数里”就是说事物有一个数,就是说事物的存在由它所具有的数来计量。因此,如果事物在时间里,它就由时间来计量。但是时间计量的是作为运动着的事物和作为静止着的事物,因为时间计量的是这些事物的一个数量的运动和静止。因此运动的事物仅仅作为是一个数量还不能被时间计量,而要它的运动是一个数量才能被时间计量。因此,凡没有运动和静止的事物都不在时间里,因为“在时间里”就是指“被时间计量”和“时间是运动和静止的尺度”。


因此显然,凡不存在的事物也都不在时间里,不过这仅是指那些不存在也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物,如对角线和边的通约性。一般说来,如果时间作为运动的尺度是直接的,作为别的事物的尺度是间接的,那么显然,被用时间来计量其存在的事物都是存在于静止或运动中的。因此那些有灭亡和产生的事物,或一般说,那些一个时候存在另一个时候不存在的事物,必然是在时间里的。因为有一个超过这些事物的存在,也超过计量它们存在的时间的,更长的时间存在着。被时间所包括的但不存在着的事物之中,有些是曾经存在过的(如曾经有过一个荷马),有些是将要存在的(如某一将来的事件),根据它们被时间包括在当前运动的哪一边而定。如果被包括在两边,那么它们就不仅曾经存在过,而且还将继续存在下去;而那些无论怎样都不被时间包括的事物,就是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存在的事物。这后一类不存在的事物就是与永远存在着的事物相反的。例如,对角线和边的不可通约性是永远存在的,因而它不是在时间里的。因而对角线和边的可通约性也不在时间里,因此它是永远不存在的,它是永远存在的事物的反面;而事物的反面如果不是永远存在的,这样的事物就既能存在也能不存在,或者说这些事物有生有灭。


第十三节 几个时间术语的定义


如所说的,“现在”是时间的一个环节,联结着过去的时间和将来的时间,它又是时间的一个限:将来时间的开始,过去时间的终结。但这种情况不像固定不动的点的情况那样明显。它是潜在地能分开时间。并且,作为这种分开时间的“现在”,是彼此不同的,而作为起联结作用的“现在”,则是永远同一的。就像数学上运动的点画出线的情况那样:从理性看来,点是永远不相同的(因为在分割线的时候,各个分割处的点都是不同的),而作为一个画出这条线的点,则始终是同一的。“现在”也如此:一方面它是时间的一个潜能的分开者,一方面是两部分时间的限,是合一者。分开者和合一者不仅在现实上同一,而且因为都是同时为两种限,所以是同一的,但分开者和合一者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因此,第一种“现在”的意思就如上述。第二种“现在”是指很近的时间。例如“他现在就要来了”(这样说是因为他今天将要来):“他现在已经来了”(这样说是因为他今天来了)。但是《伊里亚特》中的事情不能说“现在已经发生了”,洪水泛滥的故事也不能说“现在已经发生”,虽然“现在”的时间连接到那些事情的时间,但它们不是很近的。


“某一个时候”是一种被确定为与第一种“现在”相关的时间。例如“某一个时候特洛亚城被攻破”,以及“某一个时候要发洪水”。这些时间都必须联系着现在来定限。从现在到那件事将有一段时间,或从过去了的那件事到现在有过一段时间。


但是,如果没有一个不是“某一个时候”的时间,那么任何时间都是确定了的。那么时间会消失吗?回答是:只要运动永远存在,时间是一定不会消失的。那么时间是永远不同的呢还是同一个时间在反复出现呢?显然,时间和运动的情况相同:如果运动在某个时候是同一个在反复出现的话,那么时间也会是同一个在反复;如果运动不是这样,那么时间也不会是这样。既然“现在”是时间的终点和起点,但不是同一时间的终点和起点,而是已过时间的终点和将来时间的起点,那么就像圆的凸和凹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的,时间也这样,永远在开始和终结之中。也因为此,它显得总是不同的,因为“现在”不是同一段时间的开始和终结,否则它将同时而为同一事物的对立两面了。时间也不会消灭,因为它总是在开始着。


“马上(刚才)”是将来时间的一个和当前不可分的“现在”很接近的那部分——“你何时去散步?”答曰“马上”。这样回答是因为他准备做这件事的时间和现在的距离是很近的——以及一个过去时间的距现在不远的那部分。“你何时散步的?”“我刚才散步的。”我们不说“伊里翁城刚才被攻破了”,因为这事离开现在太久远了。还有“适才”也是过去时间中和当前的现在接近的部分,“你何时散步的?”如果时间接近当前的现在的话,就回答“适才”。“从前”是一距现在很远的过去时间的部分。“忽然”表示变化在一短暂得不易觉察的时间里发生。


一切变化本质上都是脱离原来的状况。万物皆在时间里产生和灭亡。也正因此,才有人说时间是“最智慧的”,但毕达哥拉斯派的潘朗说时间是“最愚笨的”,因为万物皆被遗忘在时间之流里,他的说法是比较正确的。的确,显然,时间本身与其说是产生的原因,倒不如说是灭亡的原因,已如前述。因为变化本身主要是脱离原状,时间作为产生和存在的原因仅是偶然的。足以证明这一点的是:如果事物本身不被以某种方式推动而发生反应的话,是不会产生的,但事物即使完全不动也会灭亡。我们通常说事物被时间磨灭,主要就正是这个意思。但是尽管如此,磨灭事物的并不是时间本身,而是与时间一起发生的变化。


那么,时间是存在的,时间是什么,以及,什么是“在某一个时候”、“适才”、“马上(刚才)”、“从前”和“忽然”,都已经说过了。


第十四节 关于时间的进一步的想法


我们这样地研究了这些问题之后,可以看得很明白:一切变化和一切运动事物皆在时间里。因为,快和慢是包括一切变化的,在所有的变化里都可以看到有快慢。我们说的一个运动比另一个运动快,意思就是说,以匀速运动通过同一距离时,一个变化比另一个变化先达到预定的状态,例如在位移方面,两事物皆沿着圆周线运动或皆沿着直线运动时有这种情况,在别种变化里也有这种情况。但是“先”是在时间里的。因为我们说“先”和“后”,就是说该事物达到预定状态的时间和“现在”之间有一段距离,而“现在”是过去和将来之间的限,因此,既然“现在”是在时间里的,那么“先”和“后”也是在时间里的,因为“现在”在什么里,和“现在”之间的距离也就应在什么里。(但是“先”在过去的时间里和在将来的时间里用法相反:在过去的时间里,我们把离“现在”较远的叫做“先”,把离“现在”较近的叫做“后”;而在将来的时间里,我们则把离“现在”较近的叫做“先”,把离“现在”较远的叫做“后”。)因此,既然“先”在时间里,而一切运动都有“先”,那么显然,一切变化和一切运动都是发生在时间里的。


时间是如何和意识发生关系的呢?以及,时间为什么被认为存在于陆地上、海洋里和天空里的一切事物呢?这些都是值得研究的问题。至于说到后一问题,那是因为时间作为运动的数,它是运动的性质或状况,而所有这些地方的事物都能运动(因为它们都在空间里),时间和运动无论在潜能上还是现实上都是同在的。


可能有人要问:如果意识不存在,时间是否存在呢?所以会产生这个问题是因为,如果没有计数者,也就不能有任何事物的被数,因此显然不能有任何数,因为数是已经被数者或能被数者。如果除了意识或意识的理性而外没有别的事物能实行计数的行动,那么,如果没有意识的话,也就不可能有时间,而只有作为时间存在基础的运动存在了(我们想象运动是能脱离意识而存在的)。但运动是有前和后的,而前和后作为可数的事物就是时间。


也可能有人要问:时间是哪一种运动的数?是任何种运动的数吗?——因为产生、灭亡和生长都是在时间里的,性质变化和位置移动也是在时间里的。既然这些变化都作为运动,时间就必然是一切这类运动的数。因此,时间就一般地为连续性运动的数,而不只是某一特殊运动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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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电影《时间简史》(1991)剧照。[图源:douban.com]


但是在一种运动进行中的“现在”,可能还有别的运动存在(其中每一个运动都有数)。它们的时间是不同的呢,还是同时有两个同样的时间呢?不是的。同样并同时的时间就是同一个,甚至不同时的时间也是同一种的:比如有一些狗,还有一些马,各为七只,其数是同一的。被同时定限的诸运动的时间也是同一的,运动尽可以有的快有的慢,一个是位移另一个是性质变化;只要两个运动的数是相同的和同时的,它们的时间就是同一的。也因此,尽管运动是不同的和分离的,在任何地方,它们的时间是同一的,因为相等的和同时的数在任何地方都是同一的。


既然有位移和包括在位移中的循环运动,又,既然一切事物皆用与之同类的某一个事物计量,单子用一个单子计量,马用一匹马计量,同样,时间也用某一定的时间来计量;又,如我们已说过的,时间以运动计量,运动也以时间计量——其所以如此,那是因为运动的量和时间的量都是以靠时间确定的运动来计量的——那么,如果一个基本事物是与之同类的所有事物的计量单位的话,整齐划一的循环运动最适于作为单位,因为它的数最容易为人所认识。


性质变化、增长和产生都不整齐划一,只有位移能够划一。也正因此,才有人认为时间是天球的运动,因为别的运动皆由这个运动计量,时间也由这个运动计量之故。也因为此,产生了一个惯常的说法,即人们常说的:人类的事情以及一切其他具有自然运动和生灭过程的事物的现象都是一个循环。这是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时间里被识别的,并且都有它们的终结和开始,仿佛在周期地进行着,因为时间本身也被认为是一种循环。而这又是因为时间计量这种位移,时间本身又被这种位移计量之故。因此把事物的产生说成是一个循环,就等于说时间有循环,而所以说时间有循环则是因为它是被循环运动计量的,因为除了计量单位而外,没有别的东西能看出被计量的事物,而整体事物就是许多个计量单位。


〔如果绵羊的数和狗的数是相等的,那么这两个数是同一的。这个说法是正确的。但“十只绵羊”和“十只狗”是不同的,正如等边三角形和不等边三角形不是同一三角形一样,虽然形状是相同的,都是三角形。因为,如果事物不因彼此间的差异而相互分别开来,它们就会被说成是同一的;如果分别开来,就不被说成是同一的。例如,因为三角形的差异,三角形相互区别开来——是不同的三角形——但作为形状,它们不区别开来,而是在同一类里。所谓形状,是指圆和三角形;而三角形中有等边的有不等边的。因此,形状是相同的,都是三角形,但不是同一种三角形。动物的数目也是相同的,因为它们的数没有分别;但“十个事物”是不同的,因为所说到的事物有分别:一是狗一是马。〕


关于时间本身,它的性质,以及和它有关的问题,都讨论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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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本文节选自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张竹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11—128页。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注释,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


〇封面图为亚里士多德像。[图源:thearchaeologist.org]


〇编辑 / 排版:阿姨 木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