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青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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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老杨

No.1


门房老杨,旧社会在鸭子坑摆茶水摊,也拉过洋片,会唱戏,爱聊骚。见了厂里的老姐妹,不是在前胸上薅一把,就是在后背上挠一下。你一恼,他马上赔不是,一句假嗓女腔豫剧张口就来:

“亲家母,你坐下,咱俩拉拉那知心话……”

被占便宜的女人拿他也没办法,只能骂一句老骚情,老瞎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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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六、七个常被他聊骚的女工悄悄涌进传达室,七手八脚按住老杨,上下抓挠,一开始他还挺得意,来了一段陕北酸曲:

“抓住那沙柳咬紧了牙,任哥哥亲来任哥哥耍……”,

没想到不一会,老姐妹撕拉一下给他剥个精光,用裤带和麻绳把他像猪一样捆的结结实实,大家笑骂着散去。

厂长在楼上正开会,电铃突然响起来,厂长看看手表纳闷: “咋,我的表停啦,这么快都下班了?”和别人对了表,“才4点, 这狗日老杨咋就打铃下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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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冲冲跑到传达室看看咋回事,只见那可怜的老杨十冬腊月, 光身子躺在地上,“那话儿”绑在电铃拉线上,正上班时间,喊人不应,一不小心,用“那话儿”拉响了电铃……

老杨在众人目光下,羞的头窝胸口,悲壮的秦腔《金沙滩》说来就来:

“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思想起国家事好不痛伤”……


锻工王江孩

No.2


厂里召开忆苦思甜大会,门房老杨上台,先唱了一段忆苦歌作开场白: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情绪烘托到位,字正腔圆转入正题:“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我小时候要饭,要到王江孩家门口,王江孩不但不给我饭,他、他、他,还放狗咬、咬、咬——我。”说着一把拉起裤腿,亮出大腿根上的伤疤,“大家看看,这狗仗人势有多厉害。”台下有人高呼:“王江孩老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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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和老杨就不对付的王江孩一听急了,一蹦多高跳上讲台,抢过话筒:“妈拉比,光你要饭,旧社会我也要饭,你不信?新社会我还要了几年!”老杨一把又抢过话筒,“你敢说新社会还要饭,你糟蹋新社会,打倒反革命王江孩!”台下也跟着一片噪杂,“反革命、反革命”……

王江孩一看,知道自己失言闯了祸,一着急就撕开满是窟窿眼睛的汗背心,顺手从上“忠字台”上抓起一枚碗口大的搪瓷像章,喊着:“我最热爱……”,他一手捏着自己的奶头,一手拿着像章的别针往奶头上穿,只见他吡牙咧嘴半天穿不进去,搞的胸前血乎拉滋。

台下众人惊呆了,片刻冷场,忽然有个人笑出声,轰的一下,大伙都笑了。看他那么用劲的热爱,大家用笑声原谅了他。


合欢树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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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厂车间里,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她是车工,我是机修工,她开的是一台老掉牙的618皮带车床,老爱坏。一有毛病,她就找我,我往她那跑的最勤。我修车床时,她端个大号搪瓷茶缸站旁边,边喝边看。我总感觉我俩有感应,我刚想拧螺丝,她就把合适的板手递过来;我刚想打毛刺,她就把平头锉刀递上。干完活,她把大茶缸递过来,“喝口水”,打开盖,有时是山楂水,有时是胖大海,夏天是自制的汽水。我一尝,味道和厂里的不一样,原来她用厂里做汽水的小苏打、柠檬酸,去掉了糖精和盐,加上了从家拿的果子露(当时很奢侈的一种饮料),那个高级味道让人忘不了。

各车间拔河比赛,后边拽绳头的是最壮的男工,前边打头的是次壮的男工,我算是瘦弱的,只能混合在女工堆里在中段使劲。她刚好排在我前边。拔河开始,她头发向后披散在我胳膊上、脖子上,散发着好闻的硫磺香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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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的时候,几个壮小伙想整蛊一下对手,双方相持中,他们一起松手,把一溜对手摔个大屁墩。可怜我们中段这些弱鸡男女不知情,没来得及松手,也一顺溜向前爬扑,我的嘴磕到了她的后脑勺,给她啃了个包,我更惨,下门牙磕活了。这是我们唯一一次亲密接触。

二楼是女工宿舍,一楼三楼是男工宿舍。我住三楼最边上一间,她住二楼边上第二间。窗外是一棵合欢树。

这年冬天,我看着合欢树的枝条从她的窗前延伸到我的窗前,我暗暗发誓,等到春天,合欢树开花我就向她表白。没想到的是,合欢树春天竟不开花!等到盛夏,合欢树的花季才姗姗来迟,那根枝条开满了好看的粉色绒线花,只是长的更粗更长,从她的窗前斜穿过我的窗前,一直伸上楼顶,我觉得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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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进展比想象的要快,我的好哥们给我送来了婚礼请柬,请柬的落款是他和她。而我,除了送上份子钱和祝福,就没什么事了。看着新娘连衣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学会了一个新词,“生米做成熟饭”。

就是这年夏天,可以考大学了,我就拼命复习。10月,我考上了大学。

之后有二十年,我的下门牙一直就那么摇摇欲坠,还时不时发炎。已到中年第一次看牙医,医生说:“你这下门牙活成这样,你咋不早拔?”我说:“这是原装的,我想能慢慢长好”。其实我没法给医生说,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纪念。医生二话不说,用手指轻轻一捻,就把我青春纪念品给薅了下来。

本文作者王军,辛庄课堂授课导师、原西安市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西咸新区党工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