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
1925年9月到10月间,湖南举行了一场县长选拔考试,介于传统科举考试和西方文官考试之间,让人感觉似曾相识又不乏新奇。更加引人关注的是,省长赵恒惕聘请了章太炎担任考试委员会委员长,名士做派、儒林谐闻引发市井热议,今天看来依然饶有趣味。
赵恒惕派前省财政司司长袁华选为特别代表,在沪面请并陪同来湘,又另派蒋百里等人在汉口迎迓。抵达长沙之日,赵恒惕率领省垣军政大员三十余人到火车站站台迎候,因章太炎中途停留岳阳会晤吴佩孚,赵恒惕前后率众接站两次。从火车站到省教育司,一路军警林立、军乐铿锵,在章氏下塌处鸣大礼炮九响,以表敬意。章太炎下榻的省教育司大花厅修饰一新,盆景布置精巧,门头均悬国旗和万国旗。头门口扎松柏牌坊一座,一联高悬:“通天地人之谓儒,论治功自亲民做起;本清慎勤而作宰,求循吏从道学传来。”大堂高悬横额“万流仰镜”,联一:“惟楚有材,看日试万言,直上青云逢哲匠;以善为宝,待雷封百里,名将霖雨润苍生。”联二:“经世赖文章,在布帛菽粟中,能得万家生佛;斯民苦憔悴,于澧兰沅芷外,多栽几树甘棠。”对联虽缺少时代气息,但切合传统为政之道,亦不忘暗赞章太炎。
考试之日,鸣大礼炮,军警站岗,仪式森严。章太炎现场命题,省务院长印刷分发;赵恒惕着大礼服到场点名;各主试委员、监试委员、襄校委员各就其位,李剑农、彭允彝、吴景鸿、刘武、汤国棠等均参与其事。考试分三个阶段:甄录试、初试、覆试,前两场为笔试,最后一场为口试,由主考官就政见、经历、措施等随机提问。共438人参加甄录试,选取162人参加初试,覆试后录取30人,送入省吏治研究所研习半年,然后将陆续委任。甄录试的题目有两道:论题为“宰相必起于州部”;策题为“问区田防旱,自汉至清皆有成效,今尚可行否?”初试的题目有四道:一、联省实行,制定国宪,对于国会制度,应采两院制乎?抑采一院制乎?试说明之。二、地方保卫团,于地方警察,根据法令,究以何处设施为宜。三、今岁城南北大火,其发火地点,因煤油商店贮藏煤油甚多,以致火势蔓延,不易扑灭。政府对于煤油店之开设地点及各种设备,乃以命令取缔之。煤油商人因此项取缔命令,蒙营业上之不利,援引宪法上居住自由及营业自由权,呈请政府收回成命,应如何处理,试批判之。四、拟严禁败坏政俗之书籍令。章太炎临时出题,其实深思熟虑已久。甄录试两题主要考察传统文化修养;初试四题则紧密结合湘省实际,考察时政和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煤油商店起火是前不久发生在长沙城里的真实事件。章太炎善于观察思考、因地制宜,显然并非浪得虚名,这是两套质量非常不错的试题。
在湘期间,赵恒惕对章太炎言听计从,数次以西餐宴请,陪同游览岳麓山,并早备好三千银元程仪。考试结束之后,应省府和各团体的坚决挽留,章太炎参加了在长沙举行的全国教育会联合大会,应省议会、省教育会、晨光学校、明德中学、周南女子中学、第一师范、雅礼大学、广雅中学、福湘女子中学等邀请到访并讲演,在星城各处访友访古,警队随行护卫,招摇过市,极为醒目。曾宝荪、曾约农主办的艺芳女校特色鲜明、声名远扬,而章太炎并未到访。初看似是偶然或者疏漏,而其中另有内情。1924年7月,章太炎在上海《华国》月刊发表了《复湖南船山学社书》:
船山学社诸公鉴:来示敬悉。船山学术为汉族光复之原,近代倡义诸公皆闻风而起者,水原木本端在于斯。曾涤笙文学政事虽有可称,然为胡清效力,毕竟为汉族罪人。闻辛亥光复时,曾祠即已废置,此乃人心之公。后值袁氏得志,阿附淸蘖,曾祠复得发还。此正湘中汚点,宜亟与粪除者也。曾在金陵将船山遗书发刊,人谓曾氏悔过之举,此与钱谦益、龚鼎孳辈晚年事迹正同。罪状滔天,虽孝子慈孙,百世莫改。乃曾氏后裔,不思干蛊,竟以思贤讲舍为曾祠之余地,希图占据,藉泯形迹。则杨琏真伽之毁灭宋陵,不是过也。省中大吏不辨是非,横与庇护,斯实贵省绅权过盛所致。然黄、蔡遗裔不闻有跋扈于乡党者,曾氏以胡清贵胄,久应革除,顾犹桀骜如此,此其人之力养成势焰,必有其端。则贵省士民含容太过致之也。奉阅来函,怒发上指,念诸君以民国之耆儒,未必能敌胡清遗蘖也。然以杨琏真伽之力尽发宋陵,而野寺羸僧尚有以手臂相击者,杨亦竟无如何。诸公在今,曾此僧之不若耶。章炳麟顿首。
船山学社郑重致函,本想借重章太炎的声望,想不到章氏借题发挥,大出意料,碰了一鼻子灰。章太炎复函被船山学社以地址不详退回,实是抗议之举,章氏索性在自家刊物上公开发表,可谓坚决。赵恒惕原有聘请章氏为船山大学校长的计划,后亦无疾而终。章氏从反清立意出发,如此论述虽有偏颇,但基本自圆其说。不过,他忘记了自己三年前在浙江省教育会的演说:“诸君试观近年来有文才者乎?依我观察起来,值得我折服如曾国藩、张之洞等,委实无之。试观民国以来,总统总理谁足与曾张比肩?”……“浙人往往见小遗大,尤努力于史。明时浙江人才实多,但可与曾国藩、张之洞比肩者,实无有也。曾之学问,得力于其文献通考。张则在于方舆纪略。今浙人之所失者,即在历史学问。其他之所得者,亦即在历史学问。”彼一时此一时,前后矛盾鲜明,变脸之快令人吃惊。如此,曾宝荪等自然不会邀约,章太炎也不好意思访问艺芳女校。
章太炎绰号章疯子,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癖好,在湘期间口无遮拦、语惊四座。章氏大倡“姓相相合”相命学说:可惜我长得不像獐,章士钊长个獐子头,所以贵为司法、教育总长。章太炎向来称章士钊为贤弟,自认对其提携颇多,如今在其桑梓之地讽刺其面相,大说坏话,又变脸了。湘省署军法科科长姜拙文近得一明太祖像,于是请章太炎题跋,章氏借机大发其妙论:
拙文于金陵得明祖像,豭喙前出,余所见明祖像皆如是也。明故宫又有一像,则与平人无异,或疑作豭喙者,画工增饰为之。然拟以近人武鸣陆干卿,亦豭喙,但微短耳。颇谓故宫别像,乃当时特为修饰者,豭喙者,乃真形也。鸢肩燕颔,皆伟人特征,豭喙之为开国主,亦□以异。然明祖成大业,而干卿晚不得志,则意相之与姓必相合,然后贵。余验此甚众□,愿与善相人者□ 决之。
从朱元璋的猪嘴脸说起,话锋汪洋恣肆,讽刺“伟人”,顺势刺向军阀陆荣廷,如此相命法时人大呼妙论,称章氏为当世通儒。也有人持异议:獐头与凤目连用,据相家言为寒贱之相,故古人有谓“獐头鼠目之子乃求官耶”,太炎谓行严獐头,毋乃太不为“乃弟”地乎!人言与报刊舆论,自然不在章太炎眼中,放言泰然自若。章氏对长沙古董颇为关注,数年前与易培基数函谈及,此次更尽兴访古。据杨钧《草堂之灵》记载:“适章太炎来湘,以百六十元得金山石章一对,狂喜不寐。金山石百钱一斤,古物商以其易于糯热,冒称田黄,一时传为笑柄,称沈、章为二奇。”如此趣事有点让人不解,何等刁钻之人竟能成功戏弄鼎鼎大名之章氏,似为惩罚其狂狷。
这次县长考试礼仪森然,颇有复古迹象,又章太炎行事高调,言论狂放,舆论颇为不满:“此次章太炎到湘主试,赵恒惕待以殊礼,直与满清时代之主考无异”“科场仪式复见于今日,章太炎亦颇威风”“情形不减于前清学院”。上海《大报》发表批评文章《共和宰相》:
帝之与王,皆称君也,而升降判焉。名之与讳,皆称名也,而存殁异焉。是同出异名,犹不可混。况体制有别,时代不同乎。吾国既更帝制,而为共和,总统之非帝王,国卿之非宰相,无妇孺皆知之矣。今湘省之考吏,章太炎主试,其题为宰相起于郡县论。此等名称,复见民国,在复辟党与前清科甲不忘君主可也。章太炎首倡革命,帝制遂亡,今为此言,不亦异乎?使为吏者人人怀他日为相之心,非复辟而何?语曰:微言可以见志,将勿感民国十余年祸乱相仍,乃幡然变计,复主张恢复帝制耶?或曰:否否,周室共和,周公召相,今亦共和,何嫌于宰相乎?章太炎之意,殆本此耳。余曰:周之共和,虚王位也,非废王制也,与今之国体迥殊。章太炎若以此为例,是书义先昧矣。语曰:宰相须用读书人,倘异日帝制既复,太炎得政,而得称为良相也乎?
文章主要针对章太炎所出的甄录题,将考题上升为政治问题,不乏道理,但有失偏颇。考生的异议也集中在甄录题。不少考生不知典故何来,对题茫然,经统一提示后犹不得要领。有考生在试卷上题诗:“国体共和,我不敢言宰相;区田防旱,君其宜问农家。”又有类似版本:“国难如斯,我不敢言宰相;区田荒旱,君其问诸农夫。”看似针砭时弊,其实反映旧学修养太差。还有自我调侃的游戏笔墨:“贸然考试入场来,题目无情亦恨哉。宰相一官安可冀,区田二字更难猜。不知州部将谁问,未习农功只自哀。主试何以偏作剧?求官奈我独坍台。”更有著名报人罗瘿公所作《宰相嘲》:“主试尊严礼数多,命题毕竟意云何?但知宰相人间贵,国体浑忘是共和。”种种谐闻不胜枚举,数十年之后犹时见报端。新文化运动之后,旧学荒废,不解经不知史,对国体宪政等纠结于字面,章太炎有此纠偏之意,自然值得肯定,不过难为时人理解。
相对军政长官荐举,考试选拔县长明显有很大的进步。1926年3月12日,赵恒惕被迫通电去职,在不到半年的任期内,从本次考录人选里委任了五位县长。因为这次县长考试,湖南文化界发起了搜集清官李蛮牛史料的热潮,民众对吏治骤然关注;之后考试选拔县长的做法在全国范围推广铺开,湘省实开其先。这些都是章太炎典试县长的正面效果。但让人不解的是,历史的正面往往被忽略,而细枝末节的谐闻广泛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