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四川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宝塔乡，石冬梅刚下场，又背起儿子在乐台打鼓，八个月大的婴儿和着鼓点甜甜睡去。

摄影/撰稿｜刘莉（特约）

时下仅存的民间戏班多活跃在乡间，演员和观众大多数都是老头老太，“戏”成了他们最大的精神依托

编者按：作为一个川籍摄影人，刘莉在15年间跟拍了十余个川剧乡村戏班，用草台戏班粗粝的生活状态，展现了民间戏曲当下举步维艰的情境。它们和传统民间文化中的许多事物一样，即便有着“非遗保护”政策的加持，仍在都市的快速扩张与社会生活的深度屏幕化中日趋寥落。9月19日至23日，这些乡村戏班的故事，以《余音在野——追寻乡村戏班十五年》为题，在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展出。

2025年6月8日（农历五月十三），班主王贵英带着戏班风风火火赶到四川大英县河边镇狮子寨，准备连唱三天，给“关圣爷”过生日。14 岁的邓灵脂上演了她最拿手的《人间好》。邓灵脂是贵英戏班的第三代。从小跟奶奶王贵英练基本功，又在川剧学校学了一年多。台上的她步履轻盈，踩点精准，眼神娇俏。台下的老戏迷纷纷点头：“这娃有灵气，身段、嗓子没的挑，功底也扎实。”

2025年6月，遂宁市大英县河边镇，14岁的邓灵脂在舞台上表演《人间好》，这是她最喜爱、演得最出色的一出戏。

这几年，贵英戏班演出很少，大多时候处于停演状态，家里人也都去外地打工了。只有在接到演出邀请时，才临时凑齐人手，把戏班支起来，只为过过唱戏的瘾。这次，王贵英特意把儿子邓东、儿媳石冬梅叫回来帮忙，还请了五个演员和三个乐师。

庙会包戏的价格是1300元一天，每天唱两场，三天下来总收入3900元。演员的薪酬按角色分，嗓子好、戏份重的主角，每天能拿100元；演配角、跑龙套的，每天能拿70元；乐师们按天算工钱，每天80元。邓东和石冬梅没要薪酬，他俩在重庆打工，这次回来，纯粹是帮母亲圆唱戏的心愿。

余音在野

我与王贵英相识于12年前。

2013年11月，我跟着不同的戏班在四川盐亭、南部、大英、乐至、三台等几个县拍摄。当时在那一带流动的戏班有七八个，哪儿有演出我就往哪儿跑。

2014年7月，泸州市合江县榕佑乡，新戏台落成后的踩台仪式，戏班子敲锣打鼓接灵官镇台。

2014年3月，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大华村，简陋的戏台、破烂的幕布，却丝毫不影响乡亲们看戏的热情。

2014年2月，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永丰乡，传统戏《杨宗保招亲》，演员王春艳在简陋的舞台上饰演穆桂英。

2014年3月，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谭受乡，精彩的演出吸引着村民，一旁的牛仿佛也受到了感染。

贵英戏班在中江县宝塔乡双柏树村演出。一路上大雾弥漫，还飘着毛毛细雨，我转上乡道后导航信号很差，正担心走错路，远远看到前面走着几个村民，打着雨伞拿着木凳，正是看戏“标配”，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接着就看见一座崭新的水泥戏台，顶上盖着红色琉璃瓦，四周用幕布围挡，在空旷的村口很是突兀。

2015年1月，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谭受乡，演员岳大泽在后台整理妆容，两位村民带着板凳，牵着孙女赶来看戏。

王贵英出来接我时，化着戏妆，带着当时两岁半的孙女邓灵脂。

戏台右边用几块砖头压着三张很大的红纸，一张是戏单，上书：大英县贵英川剧团，二月初二上午9点出演《晋阳楼》，下午2点出演《杀狗惊妻》；另外两张为“功德红榜”，是此次庙戏捐款人员的名单。

2018年3月，遂宁市大英县太吉乡，演出前，三位戏迷正看着戏单，等待开演。

2014年7月，资阳市乐至县三星乡，酷暑天，来看戏的村民用红布和塑料布撑起遮阳棚，遮挡烈日。

舞台两侧放着七八个破旧的大木箱，一旁堆着刀枪把子和一些杂物。戏台右手边是乐台，鼓师和琴师正在调试乐器，两个男演员坐在木箱上化妆。

后台两边都是谷草打底再铺上垫子的简易大通铺，有个男演员正躺在铺上睡觉，地铺一头放着装行李的大号编织袋。叠衣台由两排砖头垒齐、上面再搭一块木板，白天用于叠衣，晚上则充当演员的临时床铺。

2013年5月，内江市东兴镇，英英戏班的后台，李蓉、谢利华、胡华明、宋银辉和郭峰五位演员在候场。

贵英戏班以家族成员为骨干，班主王贵英与丈夫邓承顺、大儿子邓虎、小儿子邓东、小儿媳妇石冬梅，一家五口占了戏班一半的人手。另外请有廖勇、邓宜春、王兴伦三个演员以及73岁的琴师许兴云和81岁的鼓师徐劳石。

戏台下的土坝里坐着七八十位观众，大多数都是老人，有的打着雨伞，有的穿着雨披。大家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盯着戏台之上的表演，或摇头晃脑地跟唱，或喝彩连连，或不停鼓掌……平日寂静的乡野逐渐热闹起来。

上午的戏还没有结束，村民已经送了两大盆午餐过来。一个盆里装着“土豆烧肉”，大块的土豆上面点缀着几块肥肉，另一个盆里装满了米饭。演出期间，戏班的伙食由几户自愿帮忙的村民轮流负责，在家做好送过来，管饱。

下午雨停了，观众也多了起来，满场加起来有一百来人。

第一场戏需要演员全上场。石冬梅把小儿子交给后台的大女儿邓灵脂看着，自己就上了场；下场后她又马上背着儿子敲起二鼓帮忙伴奏。这也是民间戏班的生存法则之一——为了节约演出成本，每个演员都是全能多面手，不仅能唱、能跳，还得能拉、能弹。演出时，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和剧本需要，通常一人分饰几角，刚下台就又得忙着换装登台，稍有空闲还得在戏台旁帮腔合声。戏班常用乐器有十几种，两个乐师根本忙不过来，候场的演员都要见缝插针，见活就干。

2014年3月，德阳市中江县宝塔乡，石冬梅下场后抱起儿子逗乐。

2016年1月，遂宁市大英县天保镇，爷爷在前台演出，邓灵脂和弟弟在后台看戏。

晚饭依然是村民送过来。饭后，邓承顺召集大家开始编排第二天的演出剧目——《铡美案》。这本戏是经典的传统川戏，但因为戏班演员不固定，所以每次只有演出前才临时分配角色。这一次，连两岁半的邓灵脂也要上场。分配好角色，大家对对台词，正式的排戏就结束了。但私底下，演员们还需要做好些功夫。大幕戏一般都会在临场时安排一些小变化，台词、唱词要随着观众的互动临场发挥，这需要丰富的舞台经验和表演功底，所以定好扮演的角色后，演员们仍会模拟环境构思台词，以备表演时能随机应变。

2012年2月，内江市东兴镇，严黄河和严玉环是一对亲兄妹，他俩在幕后商量着演出的剧情细节。

之后便是戏班一天中难得的休闲时段，演员们回归普通人的生活状态。邓东、邓虎、石冬梅三个年轻人拿着手机玩游戏；廖勇听戏听得摇头晃脑；邓承顺抱着孙子，王贵英牵着孙女准备到附近转一转；其他几个演员在周围散步。

天黑之后，大家陆续回到戏台，拿着塑料桶到附近村民家提热水，简单洗漱。

我想体验戏班的生活，就问王贵英能不能住一晚。她便赶紧吆喝邓承顺去找铺床的谷草，然后在前台右侧挤出一小块空地，铺上谷草，放上垫絮，再找村民借来一床棉被，算是我的临时住处。

王贵英等孙女睡着后，来和我聊天。她说这个新戏台不错，要是以前那样塑料布围搭的戏台，都不敢留我住。三年前也是在这里，那会儿还是临时搭建的戏台，半夜突然下暴雨，围挡的塑料棚被淋垮，所有被盖和服装道具全被打湿，演员们个个在寒风中冻得发抖，最后被疏散到附近村民家里去住。他们夫妻俩因为要照看道具行头，打着雨伞在戏台上待了整晚。

2014年3月，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谭受乡，演员蒋青江感冒了，候场时他躺在板凳上晒太阳。

第二天一大早，邓灵脂把我摇醒。几个老演员已在外面遛弯，三个年轻人还在酣睡。桌子上已经摆好早饭，一大盆米饭外加三个素菜。大清早端着一碗干饭，我怎么也咽不下，心里纳闷为什么不煮点稀的。邓宜春边吃边说，演员要吃干饭才有力气，耐饿，而且稀饭利尿，穿上戏服后上厕所很不方便。

贵英戏班的这趟庙戏共计3天，每天唱两场，包戏价格800元，总计2400元。演出还没结束，会首（民间自发庙会活动的领头人）黎大爷就把3天报酬付了，说村民们都觉得戏班演得精彩，还跟邓承顺约定了第二年的演出，预付了100元定金。不过只能算是口头协议，要是来年凑不够钱毁约也是常事。

2014年3月，遂宁市大英县智水乡，演员们在后台清点观众给的小费。

第三天下午演出刚开始，一辆小货车就来了，这是黎大爷租来送演员们转场的。贵英戏班下一个台口在乐至县象龙乡，离这里有七八十里，路途远，路况差。每次下乡演出的最后一天最辛苦，演员们一般中午不休息连演两场，以便挪出时间用于转场。

演出一结束，王贵英就招呼大家收拾家当，手忙脚乱地把戏服与行头塞进木箱，打包的打包，装车的装车，最后下场的两个演员甚至来不及卸妆就爬上了货车。为了节约费用，转场车辆经常客货混装，有时为了赶时间还得半夜赶路，遇到交通不便的地方，经常要靠演员们肩挑手提才能进去。

2019年3月，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骑龙乡，王贵英带着小孙女坐在路边等车转场。

辗转乡野的草台戏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