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保洁阿姨开始聊天,应该是从我来到这所学校、坐到这个办公室开始的。
阿姨说一口萧山本地方言,这方言可能还夹杂着从绍兴迁到钱塘围垦而留的乡音。而我,听方言的能力极为有限,绝对没有语言学家赵元任那般只需听几句话就会快速辨识并模仿当地语音特点的能力,所会的方言又仅限于在金华兰溪水亭那个犄角旮旯流传的话。所以,我基本听不懂阿姨在说什么。
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和阿姨之间的交流。
我们交流的话题并不复杂。我叫一声“阿姨”,阿姨叫我一声“老师”,她的那个“师”的发音结合了当地方言的特点,常以四调并下降的方式收束。
有时候我们之间不仅限于问好。可能看到我总是步履匆匆的缘故,阿姨总说“老师你辛苦辛苦,这么早,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现在回想起来,阿姨说“辛苦”的时候从不会在后面加“了”。的确很有道理。辛苦实在是人生进行时的常态而不是完成时。俗世生活总会有让我们“苦”的事。
有一回阿姨说我(们)“辛苦”的时候,还来了段论证:不知道的还以为每天只需要上两节课,其实还要开会、改作业、与学生谈话,事情很多的!那天我没有来去匆匆,带着感激的心情和阿姨说了很久。甚至想拉着阿姨的手,说她是我(们)的知音。
有一段时间,我中途接班,换了一个办公室。有一次回到四楼办公室取一本书,阿姨看到我,远远地就说:“老师,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叫“老师”时还是以四调下降的方式收束,脸上则带上了灿烂的笑容。那一年我中途接班,正经历各种水土不服,阿姨的那一声问候的确温暖了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虽然本质上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于是又想起我的一位同事和我说,她刚到学校工作那会,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于是保洁阿姨成为她最重要的交流对象。后来阿姨辞职了,她难过了很久。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情感,大抵如此。
周末的时候我加班,要完成负责的模拟试卷的2组原创题。以我有限的水平,这次的任务的确折腾了我好久,不得不绞尽脑汁,翻遍家里可以用作语料的藏书。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倒水,遇到了也在加班的阿姨。那天整个长廊里可能只有我一个老师,但阿姨还在拿着抹布擦饮水机的机身、接水处、基底,擦得一丝不苟。
我看到阿姨,刚叫一声,阿姨就说“老师你今天还上班啊,辛苦”。我说“阿姨你也辛苦,今天也上班”。阿姨随即问我孩子呢,我说孩子在家里,爸爸会做饭的。阿姨又问“孩子学习呢”。我说“学习是孩子自己的事,自己管。我们都做好自己的事,就轻松了”。阿姨随即用了上扬的语调,难得地,“欸,对,大家都负好自己的责任”。“责任”两字居然说了普通话,难得地。阿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把手里的工具从抹布换成了拖把。她擦完水池和台面,准备拖走廊了。
元旦前学校组织卫生检查,大家开始突击搞卫生。四楼拐角的垃圾桶渐渐塞不下,慢慢地堆出来,直到堆成小山。我去丢我的过期“黑苦荞珍珠茶”时,阿姨正在小山中翻拣、分类。我正要说“阿姨,你今天辛苦了”,阿姨因脚步声已经抬头看到我,便用上扬的、兴奋的声音说:“哎呀,捡到宝了!只能这么苦中作乐了……”我们俩相视哈哈大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阿姨的名字,但好像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人之为人常常并不是因为她叫什么,而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以及怎么做。
(作者为浙江杭州中学教师)
• (南方周末App“hi,南周”栏目期待您的来稿。投稿邮箱:nfzmreaders@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