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假如伊朗现政府全面倒台,一切会顺理成章地好起来吗?

据报道,伊朗抗议活动演变为暴力事件,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正面临自 46 年前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虽然以往的抗议活动只涉及精英阶层或社会中的较小群体,但目前的经济问题正在推动动荡迅速蔓延整个伊朗社会,并逐步囊括更大的社会群体。

德黑兰大巴扎的关闭往往是政府垮台甚至革命的先兆。如果伊朗民众的意愿得以实现,(亦或者可以说如广大内外网网友所愿?)伊斯兰共和国将崩溃,最高领导人哈梅内伊及其亲属也将面临人身危险。这个国家、领导人、地区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1)谁将支撑伊朗实现平稳政权更替?

批判或推倒一个政权,似乎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但现实的问题是——如果现政权真的倒台,伊朗政权是否可能实现平稳交接?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当前伊朗的抗议运动缺乏统一的领导,这意味着能担当得起接替政权的人没有出现。

反对现政权的海外反对派,似乎还无法担当起实现平稳政权更替的责任。2023年2月,流亡海外的伊朗反对派领导人举行“乔治城会议”,旨在建立一个统一的民主阵线,其中包括前王朝王储(如礼萨·巴列维)、世俗民主人士和“伊朗人民圣战者组织”(MEK)的代表。然而,各代表的意识形态分歧依然存在,导致伊朗海外侨民群体分裂。这些代表不同派别(共和党人、民族主义者、社会主义者等)的领导人承诺团结一致,但却难以弥合分歧。尽管有着结束伊斯兰共和国的共同目标,但这些派别仍然四分五裂,其社会名望也无法承担起政权颠覆后稳定伊朗国内民心的重任。

巴列维王储礼萨·巴列维在外国或者国内网友群体中呼声很高,他本人虽然也早在“伊以冲突”期间就到处宣传、狂揽社会抗议功劳,希望游说更多的西方势力支持自己。但从“伊以冲突”到当前经济危机下的社会动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伊朗社会人民是奉巴列维之命行事。他即便从海外回到伊朗国内,也不会在事实层面上起到“政权更替后、稳定局面”的作用。

一众内部政治势力都无法自己解决政权更替后的局势稳定问题,难道要交由外部国家来管制吗?以色列还是美国?他们有这个时间、精力、能力和声望,持续管理政权颠覆后伊朗国内的动荡,并实现政权的稳定过渡?如果他们能做到,早在2025年6月美以轰炸伊朗的时候,这两个国家早就可以这么做了。很显然,伊朗政权更替后的局势对他们来说,代价更大于收益,这件事情才至今都没有发生。他们的确渴望剔除伊朗现政府这个“眼中钉”,伊朗脆弱至此,他们在军事上也完全有能力送它一程,但如果需要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们自己也会量力而行。

(2)伊朗政权更替可能会吸引恐怖主义

近年,伊朗均有发生极端恐怖主义事件。2017年6月7日,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同时袭击了位于德黑兰的伊朗议会大楼和鲁霍拉·霍梅尼陵墓。2018年9月22日,伊斯兰国枪手在伊朗西南部城市阿瓦士向阅兵式开火。2022年4月5日,一名阿富汗籍极端分子在伊玛目礼萨圣陵(马什哈德)持刀行凶,刺死两名什叶派教士,并致另一名教士受伤。2022年10月26日以及2023年8月13日,伊斯兰国枪手两次袭击了沙赫切拉格圣陵的朝圣者。

2024年1月3日,在克尔曼举行的纪念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的仪式上,伊斯兰国制造两起自杀式炸弹袭击。2024年10月26日,俾路支逊尼派武装组织“正义军”武装分子袭击了一支执法巡逻队。2025年1月18日,一名枪手在最高法院枪杀了两位高级伊斯兰法官(阿里·拉齐尼和穆罕默德·穆吉塞),并造成多人受伤,随后自杀。

与此同时,“伊斯兰国”以及一系列逊尼派极端传教士近年在互联网上传播各种仇视什叶派的思想和言论,并且还号召极端分子对什叶派穆斯林发起斗争。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KP)一直通过其媒体机构宣称对这类致命袭击负责,而这些声明中包含的材料与确定其意图直接相关。该组织的出版物,包括《纳巴报》(Al-Naba)、《呼罗珊之声》(Voice of Khorasan)及其宗教委员会的声明,都使用了贬损性术语,将什叶派穆斯林归类为“拉菲达”(rafidah,即拒绝伊斯兰教的人)、“穆什里克”(mushrik,即多神教徒)和“穆尔塔德”(murtad,即叛教者)。在对《纳巴报》报道的110起涉及阿富汗什叶派目标的袭击事件进行审查后,超过90%的事件使用了“拉菲达穆什里克”(rafidi mushrik)一词。这种措辞并非偶然;它试图为暴力行为提供神学上的正当理由,并表明该组织意图消灭其眼中的宗教异端。

综合以上频发的恐袭案例,以及极端分子的思想言论情况,可以预估,假如作为最大的什叶派政权的伊朗政权全面崩溃,并发生政权更替,伊斯兰恐怖主义势力,特别是来自阿富汗地区的“伊斯兰国呼罗珊省分支”等等,很可能会趁乱入局,利用动荡的局势,在伊朗境内开辟新的战场,恐怖主义的威胁也将由此蔓延。

(3)地区局势将会改变

假如伊朗全面崩溃,短期内可能会使得波斯湾地区的其他国家受益,但长期来看,这些国家未必持续受益。比如伊拉克,可能会在伊朗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海合会”国家可能不再面临伊朗输出什叶派革命的威胁、阿联酋短期内可能会承接大量伊朗官员出逃的资产等等。

但长期看来,伊朗的支持退去,伊拉克国内的政治局势将面临新的斗争问题;“海合会”也可能会由于伊朗这一共同的地区威胁消失而失去组织重要目标,内部成员可能由此开始出现分裂,卡塔尔支持逊尼派极端组织,海合会内部其他成员对其抱有敌意;而近年来,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之间的竞争也加剧了这种敌意,比如在也门和苏丹问题上,加之伊朗政权更替,沙特和阿联酋也将介入竞争。这些情况都会分别搅动整个地区的政治和安全格局,更多的不稳定因素将产生影响。

此外,假如伊朗国内全面崩溃,无法实现政权的平稳过渡,若爆发战争,那么海湾阿拉伯国家也必须做好准备,迎接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伊朗难民。第一批难民可能是伊朗的中上层阶级,他们有能力在沙迦或其他地方租房,即便无法负担迪拜的高档酒店。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伊朗工薪阶层和农村居民将开始乘坐阿拉伯帆船和快艇穿越波斯湾逃离,这或许会使阿联酋及其海湾邻国不堪重负。

波斯湾之外,中东之内,伊朗政府全面崩溃,长期受益者可能还包括土耳其。正如卡塔尔取代沙特阿拉伯成为伊斯兰极端主义的资助者一样,土耳其也已转型为一个意识形态引擎,试图以类似于上世纪80年代伊朗的姿态输出其自身的伊斯兰极端主义,总统埃尔多安不会将“哈梅内伊的垮台”视为对其自身未来的警示,而是将其视为扩大土耳其革命输出和恐怖主义资助的良机,继续向周边地区甚至世界输出革命和意识形态。最终出现的不会是一个更加和平的中东,反而是对地区安全和世界和平构成最大威胁的、更加极端的地区改变。

总结

互联网的生态最爱看别人的“热闹”,现在经济危机下伊朗民众闹情绪,网民看热闹,骂“伊朗现政府无用”、“哈梅内伊下台”也正常。但现实情况是,伊朗目前的确没有任何一个合适的继任者,确保伊朗稳定政权更替。

中东伊斯兰国家,往往不同于一般的世俗国家,发生政权更替后的不稳定因素通常更多,政治派别、教派、社会世俗或宗教保守群体等等各种分歧会接踵而至,社会动荡甚至极端恐怖主义也会由此滋生,局面更加不可控。外媒机构的讨论中,此时推动伊朗政权更替,伊朗国内乃至整个地区会有更多不可控的态势发展,后续可能“烂摊子”需要收拾。

试想一下,伊朗民众像当年阿拉伯之春的利比亚人们不顾一切闹动荡、闹革命,爆锤卡扎菲一样——推倒、爆锤哈梅内伊并示众羞辱,或许很痛快、很解恨。然而,这只是一种情绪,发泄完情绪,终归这个国家是需要为后面的发展考虑一个稳妥方案的。同是卖石油,这些年利比亚的发展状况有比之前好吗?外人可曾想象,这样石油丰富的国度里,普通人也会为获取油气供应而发愁?

再如叙利亚,急忙扯走阿萨德,让朱拉尼上位,欧洲也解除制裁,美国还解除了《凯撒法案》,叙利亚统一了吗?是否经济复苏、地区安全和稳定呢?叙利亚“伊斯兰国”等恐怖主义活动是更加活跃了,还是减少了?这不,根据最近的新闻报道,2025年12月,叙利亚帕尔米拉的恐怖分子枪杀了两名美国陆军士兵,一名美国平民翻译,另有三人受伤,特朗普事后宣称是“伊斯兰国的一次袭击”。

所以,如果按照网民们的意愿,伊朗政府真的倒了,一切真的会变得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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