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汪群
乡村里素来流传“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的老话,字字道尽农耕与时令的密切关联。明代《增广贤文》有云“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以栽花之刻意难成、插柳之随意竟活的对比,道尽主观期许与客观结果的微妙反差;元杂剧家关汉卿在《包待制智斩鲁斋郎》中亦书“着意栽花花不发,等闲插柳柳成荫”,字句稍改却更添烟火意,后世又衍生出“有心栽花花不开”等诸多变体,核心意涵始终未变,皆藏着世事里的偶然与惊喜。
这“有意栽花花不发”的怅然,往往也伴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暖心,于我常年播种育苗的时光里,便慢慢悟出“弃之秧儿秧更发”的道理。脚下的土地最是神奇,总在失意处藏着转机,恰应了“东方不亮西方亮”的老话,给人意料之外的欢喜。
乙巳年入秋,我为红苔菜育秧,耗了不少心力。彼时秋燥日盛,暑气迟迟不肯退场,育苗之事屡屡遇阻。这让我想起乡间老农世代与天争时、抢种护苗的艰辛,气候无常一来,便常落得功亏一篑。
育秧之事,本需循天时、守规律,播种时序、温度调控、水分管理、病虫害防治,这四大环节容不得半分马虎。我所在的浙北之地,属亚热带季风气候,秋日降温迅疾,红苔菜喜凉畏寒,必得赶在霜冻前让幼苗走完关键生长期,方能成活。
可气候偏异常,立秋过了,“十八只秋老虎”也尽数离去,气温却仍黏着盛夏的燥热,迟迟降不到20至25度的育苗最佳区间,日日徘徊在30度以上的热浪里。季节不等人,误了育苗时令便是误了一季收成,我只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硬着头皮往下做。
起初搭了遮阳网,红苔菜苗倒是出得齐整,可抵不住高温灼烤,没几日便蔫头耷脑,像打了霜的茄子,毫无生气。白日里见日头毒辣,便赶紧给秧苗盖好遮阳网;偏这反常天气又爱变脸,高温常伴着急风暴雨,转瞬就把弱小的秧苗打得东倒西歪,不少幼苗连根部都裸露在外。无奈之下,我只得除去病弱残苗,给存活的秧苗覆土护根。那些被随手丢弃的残苗,有的扔在畦沟里,转眼便被烈日晒得发枯;有的随手撂在墙根下,没谁特意照料。可谁承想,就是这无心一弃,这些被视作无用的残苗,竟如枯树逢春般活了过来,且越长势越好,叶茂茎壮,活得风流倜傥、潇潇洒洒。
这般景象,忽然让我想起早年乡间农户育养子女的光景。过去不少家庭儿女成群,遇上歉收年景,家家手头拮据,大人们整日忙着田间劳作,哪有多余精力细致看管孩子,只得任由他们在田埂上、泥地里自由奔跑。这些孩子赤足踩泥,摸鱼捉虾,饿了便寻山间野果、田埂野菜充饥,反倒在山野间识得草木物性,懂了些许生存道理,身子骨也养得结实硬朗,乡间人说的“野孩儿”,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反观如今,不少孩子被娇生惯养,如温室里的花朵,弱不禁风,经不得半分风雨。两相对比,便愈发赞叹那些于逆境中与自然抗争、野蛮生长的生命。这“野孩儿”的茁壮,与“弃之秧儿”的勃发,何尝不是一个道理——少了刻意的娇护,多了几分自然的磨砺,反倒能激发生命本身的韧劲。
“野孩子”的传说,在中外文化里皆有流传,藏着生命与自然的深刻联结。古罗马神话中,罗慕路斯与雷穆斯被母狼哺育长大,终成罗马城的缔造者,野性的滋养成了文明的开端;英国作家吉卜林的《丛林之书》,主角毛克利便是被狼群抚养的野孩子,在丛林法则里练就生存本领,其原型正是1867年北印度发现的野孩儿Sanichar——这名六岁被狼群救下的男孩,被捕后虽入孤儿院,却始终保留着狼的习性,四肢行走、啃食生肉,难融人类社会。心理学家曾言,这类野孩儿的经历,是自然对生命的另一种塑造。我并非推崇这般脱离文明的生活,而是叹服生命本真的力量——纵在绝境里,亦能凭着本能与韧劲,寻得生机,这份不屈的意志与精神,本就是生命最耀眼的光芒。
当然,“弃之秧儿秧更发”,也并非全无前提。万物生长,土壤是根本,再强韧的生命,也离不开大地的滋养。去年深秋,院子里要播撒大蒜,只得把还在开花的秋葵连根拔起,随手丢在围墙边的竹丛下。过了数周,外孙女语浠忽然拉着我惊呼:“外公你看,秋葵又结小果子啦!”我望去,只见那被丢弃的秋葵植株,竟靠着竹丛下的薄土扎了根,枝头缀满了鲜嫩的小秋葵。
这般事例,在人与自然的相处中比比皆是。这土地里的奇迹,恰是在告诉我们:人类本是自然的一部分,唯有珍惜自然、护好生态,与天地万物和谐共生,方能在土地的馈赠里,常得意料之外的欢喜,让生命在自然的滋养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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