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的腌菜情结

提及南宋诗人陆游,世人多铭记他“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爱国赤诚。其实,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既心怀家国大义,也眷恋平凡烟火。在他的诗句中,腌菜(古时称“齑”)这一咸鲜意象格外动人,诉说着乱世里最朴素的生活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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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今浙江绍兴)之地,腌菜分“齑”与“菹”,“细切曰齑,全物曰菹”。陆游偏爱前者。每到九十月间,将新鲜蔬菜切碎捣细,加盐腌制后色泽泛黄,便是他诗中频频提及的“黄齑”,也是家中最重要的农事之一。他在《咸齑十韵》中写道:“九月十月屋瓦霜,家人共畏畦蔬黄。小甖大瓮盛涤濯,青菘绿韭谨蓄藏。”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幅忙碌又温馨的腌菜图景。他对腌菜的讲究,藏在细节里:要选最鲜嫩的青菘绿韭,剔除残叶败梗,空廊上堆起的弃叶,皆是对食材的严苛筛选;要用吴地的白雪盐,配山涧的甘泉水,才能腌出正宗的咸鲜;入瓮后需用泥土封坛,以糠壳慢熏,守坛人更是不敢提前尝一口,“泥为缄封糠作火,守护不敢非时尝”。这份郑重,早已超越了食物储藏的本意,成了对生活的深情告白。

对陆游而言,腌菜从来不是粗陋的佐餐小菜,而是刻在日常里的美味与温情。寒冬日,冻齑上桌,他不惜盛赞:“冻齑此际价千金,不数狐泉槐叶面。”即便唐代诗圣杜甫笔下的“槐叶冷淘”,也难及这份冬日限定的鲜香。寻常日子里,腌菜更是三餐的灵魂。《杂兴十首·其四》云:“赤米熟炊元自软,黄齑频倒不多酸。”软糯的赤米拌上微酸的黄齑,简单一餐,却开胃暖心。《雨中夕食戏作三首·其一》曰:“临窗一饭颇简快,半升脱粟浇黄齑。”窗边小坐,粗米之上浇一勺黄齑,便是最惬意的简餐时光。就连吃饼吃面,也少不了腌菜的搭配。《秋晚岁登戏作二首·其一》曰:“饼香油乍压,齑美韭新腌。”香饼的酥脆与韭齑的鲜香碰撞,尽是市井生活的鲜活滋味。韭菜、竹笋、菰白、芹菜在他手中皆可入齑,这份食材的包容,恰是他热爱生活的模样。

乱世浮沉,腌菜更成了陆游心中的安稳与希望。南宋时局动荡,他仕途坎坷,辗转流离,粗茶淡饭成了常态,而一坛腌菜,便是乱世中的定心丸。有一年山阴大旱,秋无雨冬无雪,蝗灾的阴影笼罩乡野,他忧心忡忡。“樽中有酒不敢尝,小瓮黄虀却时啜”,美酒不敢轻动,唯有一瓮黄虀,能让全家安心度日。这份依赖,早已超越了食物的饱腹之能,化为面对困境的底气。晚年的他,甚至以“三百瓮齑消未尽,不知更著几年还”自嘲清贫,言语间却无半分抱怨,反倒透着自给自足的满足。腌菜的咸鲜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其熬过艰难岁月的精神力量。

辞官归隐,田园牧歌,腌菜更成了陆游淡泊心境的注脚。远离官场的喧嚣,他将日子过成了诗,而腌菜便是这诗行里最质朴的韵脚。他在《致仕后即事十五首·其十四》中写道:“甑中白饭出新舂,瓮里黄齑细芼葱。”新舂的白饭热气腾腾,从瓮中捞起黄齑,拌上切碎的葱段,简单一餐,却满是惬意。他曾豁达坦言:“自断归休君勿怪,一杯齑糁敌琼糜。”在他眼中,这粗陋的齑糁,滋味远胜庙堂之上的玉液琼浆。这份心境,让他在清淡饮食中颐养天年,也让他的诗作多了几分烟火温情。晨烹山蔬,午漱石泉,晚伴齑糁,这份淡泊,正是他腌菜情结的升华。

千年时光流转,腌菜早已成为寻常百姓餐桌上的常客。而陆游的腌菜情结,却依旧动人。那些散落于诗行中的腌菜意象,不仅记录了宋代的饮食文化,更藏着一位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对安稳的渴求、对淡泊的坚守。一坛黄齑,腌渍岁月,沉淀深情。读懂这份情结便知,最珍贵的人生,不在功名利禄的追逐,而在一粥一饭的烟火与平凡中的坚守。

(聂顺荣)


责编、排版:朱佳

审核:郑莹

终审:龙颖

来源:《中国食品报》(2026年1月09日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