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有幸拜阅了一帧吴子复先生的竖幅汉隶作品,印象非常深刻。此作风格飘逸洒脱,纵肆奔放,笔墨浓淡相参,笔画粗细变化丰富,运用的是“六碑”之一、“隶中之草”《石门颂》笔意。其气象高古,气势磅礴,堪称伏叟同类题材中的精品。再细察作品的内容与落款,更觉意味深长。
吴子复题字。
作品正文内容为:“非多所知道,多所忘却,则难于得佳作。”落款:“自兴从余学绘事五年矣,勤恳无怠,循序渐进,基础已成。再致力五年十年,自有成就。因书密莱语贻之,俾知治艺之道。辛丑(1961年)寒食节。子复。”这是吴子复赠送给绘画弟子“自兴”的勉励之语。
无独有偶,吴子复曾为另一名绘画弟子李伟卿先生题写过相同的题材。李伟卿先生为著名的水彩画家,据他回忆:“行前我向琬师告别,他沉吟一下,递给我一本油印的讲稿,说:‘带上它,备课时可能有用’。我赖着不走,请他赐一条幅,写的是:‘非多所知道、多所忘却,不能有所创作。’”(《质胜于文,其淡如菊——缅怀恩师吴子复先生》,《岭南文史》,2007年第3期)由此可见,吴子复认为“密莱”的话是治艺的金石良言,对弟子非常有裨益,堪作座右之铭。
查阅吴子复的论著集《吴子复艺谭》(岭南美术出版社,1994),其中也收录了几篇提及“密莱”的文章:
《密莱的话》:“‘苦难是教给艺术家明确地表白自己的道路的’,密莱这句话给我们以无限的勇气。” (第12页)
《大众的艺术》:“我们学密莱一样描写些不幸的劳苦大众的生活吧,我们促进大众的思想吧,我们生发大众的个性吧,我们给大众以艺术底熏陶,这是我们现在的艺术者走的道路。” (第16页)
由此可见,“密莱”是深受吴子复推重的。
《吴子复艺谭》。
细考吴子复所引用的这句“密莱”名言,出自鲁迅1929年出版的《壁下译丛》,摘译日本作家岛崎藤村的《从浅草来》随笔中的一篇。鲁迅这篇译文《密莱的话》只有短短的四句:“‘非多所知道,多所忘却,则难于得佳作。’是密莱的话。这实在是至言。密莱的绘画所示的素朴和自恣,我以为决不是偶然所能达到的。”(鲁迅,《壁下译丛》,上海北新书局,1929年,第97页)岛崎对画家“密莱”的名言深有共鸣,认为他杰出的画艺,并非一日之功。
《壁下译丛》。
“密莱”名言的中文译本,带有一种东方哲思的气息,“多所知道”与“多所忘却”并置,看似矛盾,却能让读者产生更多思考的留白,耐人寻味。笔者不禁好奇,这样的表述,究竟源自“密莱”的本意,还是岛崎的意译,抑或是鲁迅的再造?于是,笔者继续追溯岛崎藤村的原文。
岛崎藤村(1872-1943),日本诗人、小说家,日本近代诗的奠基者,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先驱。《从浅草来》(“浅草だより”)发表于1924年,是岛崎晚年随笔代表作之一,融合都市观察与艺术思考,文风沉静深邃,展现了藤村晚期的思想转向。
《从浅草来》。
笔者找到《密莱的话》日语原文『ミレエの言葉』:“『多く知り、多く忘れたる後にあらざれば、良き作は得難し』とはミレエの言葉である。実に至言だ。ミレエの絵画が示す素朴と、自恣とは、決して偶然に達し得られたものではないと思ふ。”将其直译成中文,则为:“‘若非在知道很多、忘记很多之后,难以创作出佳作。”这是密莱的名言。我认为,密莱的绘画所展现出的朴素与自我志趣,绝非偶然所得。’(岛崎藤村,『浅草だより』,春阳堂,1924年,第57页)可以看出,鲁迅在翻译的过程中,基本忠实于岛崎的原文,只是将其文言文化,读起来更具古意。
《密莱的话》日文原文。
也许大家鲜有听闻艺术界有个叫做“密莱”的大师,其实这只是早年译名的差异,只要一道出现在的译名,则如雷贯耳——十九世纪法国最受人爱戴的画家之一:让-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 1814-1875)。
让-弗朗索瓦·米勒,法国现实主义画家,巴比松画派代表人物之一。他出身农民家庭,作品多描绘乡村劳动者的朴素生活,充满人性与敬意。代表作包括《拾穗者》《播种者》《晚祷》,以沉静庄重的画风著称。米勒强调艺术应源于深厚经验与自然感悟,深受后世画家如梵高的推崇。
虽然已无法知晓岛崎所引米勒名言的确切出处,但明治时代末期的日本确实掀起过一阵“米勒热”,这位西洋画家在当时极受欢迎,大量相关的资料和书籍也被引入到日本。笔者在1896年出版的《让-弗朗索瓦·米勒:生平与书信》一书中找到一处与这一名言极为接近的表述:“But the art-student, as a rule, had much both to learn and to forget, before he gained full command of this powers.”直译成中文为:“然而,一般而言,艺术学生在真正掌握自己的能力之前,往往既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也有许多必须忘却的。” (Julia Cartwright,Jean François Millet: His Life and Letters,London: S. Sonnenschein & Co., Ltd,1896年,第339页)。
《让-弗朗索瓦·米勒:生平与书信》。
《让-弗朗索瓦·米勒:其生平与书信》第339页。
这当中还有一段小插曲:1873年9月的一个周日下午,在巴黎求学的美国青年艺术家Wyatt Eaton鼓起勇气,叩响了米勒家的门,得以与心中的偶像进行了面对面交流。米勒不仅向他展示了十几幅正在创作的画作,还亲切地与他交谈,谈到了挚友泰奥多尔·卢梭去世后的孤独,并耐心回答了他关于不同艺术学习方向价值的提问。这番指点,正是米勒给予年轻求教者的真诚指引,吴子复后来将其传给弟子,这难道不是一种隔空相应的巧合?
米勒的“现实主义”艺术,着眼于真实的农村生活,突显劳动的尊严与生命的重量;岛崎的“自然主义”文学,主张以冷静、客观的方式记录生活,揭示人性的真实与社会的阴影,而不加浪漫化或道德粉饰;鲁迅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式人物,批判“帮闲文化”,揭露“民族主义文学”的虚伪本质,强调文学应关注底层民众的苦难,而非附庸强权或粉饰太平;吴子复深受鲁迅的文艺思想影响,对米勒推崇备至,倡导“平民艺术”。从米勒到岛崎,再到鲁迅与吴子复,一条主线贯穿其间:艺术应为人民大众服务。而对“密莱语”的译介与引用,成为了四人在不同时空中的深层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