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或不可为?无过无不及丨记者手记

汪帆经常把书比喻成人。比如她说,古籍保护就好像是日常的体检,把预防做好,就能保持健康。而古籍修复室则像是手术室,只有在没办法的时候,才进行手术。

又比如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舒服”一词。她说,“最小干预”虽是古籍修复的一种原则,但遇到具体的问题,让古籍感到“舒服”,也许更加重要。

一个重要的案例是英国对《金刚经》的修复。考古学家斯坦因从敦煌藏经洞内掠夺并带到英国的王玠本《金刚经》,在英国期间经历了数次的修复,最近一次修复由英国国家博物馆主任马克·伯纳德主持完成。

这卷《金刚经》已经风烛残年。修复中,原本卷轴式的《金刚经》,被拆分为七张纸平放。英国方面认为,“各纸互不相连,单张平整地存放是更为安全的保存、使用以及修复的方式。但是,这却要牺牲它原有的形式”。2009年, 敦煌遗书研究者方广錩先生在与马克交流时,询问马克是否准备按照“整旧如旧”的原则黏结为卷轴,马克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说的原因是:我觉得让它像现在这样平躺着,它会觉得比较舒服。”汪帆说。

马克·伯纳德不拘泥于某种修复原则的理念与汪帆的老师胡玉清极为相似。而在另一个对待古物修复的观念上,东西方也殊途同归。

修复领域的人大概都听说过“忒修斯之船”的经典问题:古希腊英雄忒修斯乘坐过的船一直被保存着,船体木板随岁月腐烂,人们就用新木板一一替换。久之,所有旧木板全部被更换。问题随之而来:全部被替换了木板的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如果已经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在换掉多少块木板的那一刻,它才开始变成不再是原来的船了呢?

每天面对需要修补的忒修斯之书,汪帆都要徘徊在“可为”与“不可为”之间。

西方文化遗产保护历史上的重要人物约翰·拉金斯就认为,历史风霜在建筑表面上造成的沧桑效果,是建筑最值得歌颂的伟大特质,倘若人为地以光洁度去打磨或掩盖、代替原物所特有的岁月痕迹,无疑是磨灭了它们得以存世、供后人仰慕的独特韵味。这与中国古人对于古物的审美不谋而合。但对于一位现代古籍修复师来说,既要保证文物安全,又要保留历史的沧桑感,还要有审美体验,如何做到“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呢?

她时常记起明代周嘉胄写古籍修复的专书《装潢志》里的一句话,“不遇良工,宁存故物。”面对故物,自己会是一个良工吗?

汪帆将自己工作中遇到的这些点滴思考汇聚成文,结集成书。前几年,她把自己寻纸的经历写成一本书,意外地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对这门小众的手艺感兴趣,《寻纸》加印了11次。2025年她出版了《补书》,补书虽是一个小行当,但理一分殊,她面对的确是某些永恒的问题。

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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