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说心语丨时间凝住的那班岗
■景浩轩
“注意四周动静，别打瞌睡，记牢今晚的口令，有任何情况，立即报告。”班长的话一句句砸下来。我使劲点头，试图把这些叮嘱都钉进脑子里。
营区大门旁的岗亭像一枚沉默的徽章，别在深蓝的夜幕中。四周很安静，能听见风声——风是从旷野那头溜过来的，贴着地皮，钻进裤腿，凉飕飕的，带着草叶与泥土被夜露打湿的气味。我捏了捏枪带，手心有些潮。
时间像是凝住了，走得极慢，慢得让人心慌。目光越过营区的围墙，望向远处——机关大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永不疲倦的眼睛，在计划着明日的工作。更远的城市方向，是一片浩渺的、温柔的灯海，橙黄的、银白的，密密地铺展到视线尽头。高楼屋宇里，星星点点的光正一盏一盏渐次熄灭，人们都进入温暖的梦乡了吧。
这念头一起，心口像被攥了一下，有些发酸。家的样子，母亲厨房里暖黄的灯光，父亲书桌上那盏旧台灯……都隔着千山万水，朦朦胧胧地浮到眼前。可是，也就在这酸胀涌起的刹那，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像坚实的堤坝稳稳升了起来。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一片渐次安眠的灯火里，那千门万户的梦乡之中，一定有一盏是属于我家的。父母此刻是否也在念着我？若知道他们的儿子正笔直地站在这里，守着这一方的安宁，一定无比骄傲。这念头像一股温热的、有力的潮水，漫过心头。我不自觉地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腰板，肩胛向后收，下巴微微扬起。夜风依旧凉，但胸膛里却仿佛燃起一团不灭的火。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营区道路上，似乎有人正朝着大门这边走来。我盯住那越来越近的影子，按着操练过无数遍的程序，跨前一步，运足一口气，对着那黑影的方向，用尽全力喊了出来：“站住！口令！”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却因紧张而微微打了个颤，显得有些磕巴。但那黑影应声停住了，接着，是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回令……”
口令对上了，原来是副营长。走到灯光下的他仔细看了看我绷得紧紧的脸，又看了看我握枪的姿势，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很有力。“好小子，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兵味儿了！”这句话，让我心头的火燃得更旺。先前的忐忑、孤独、想家的酸楚，此刻仿佛都被这火光熨帖了，融化成一种更为坚实、更为滚烫的东西。副营长又检查了一下登记本，嘱咐两句，便离开了。脚步声渐远，一切重新融入无边的静夜里。
远处的灯海，依旧温柔地明灭着。风似乎小了些。我握着枪，目光平视着前方无垠的黑暗，心里却异常地澄明起来。我知道，这样的夜岗，未来还会有很多次。或许下一次，我依然会想家，会感到寂静的重量。但我相信，正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独自面对黑夜、独自扛起这份寂静的磨砺里，那个青涩的我，一定会褪去柔软的壳，长出真正坚韧的筋骨来。因为，我守在这里，是为了让那千万盏灯，能够平安地亮着。这念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整理：龙世海）
来源：解放军报客户端
作者：景浩轩 龙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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