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高铁载我去看雪

潮新闻客户端 周水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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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元旦,南京城一半阴沉一半雪雨,气温降下来,却让人振奋。连续的小阳春般的气温,冬天只是节气到来,可实际上并没到,这反而是令人不安的。冬天,就应该是冷感的啊,就应该冻得缩手缩脚,脸儿红彤彤,鼻腔里有被寒冷应激出的酸爽感……可是,冬天不冷,已经在南方成为寻常态。

跨年夜那日,山姐她们背着帐篷上山,准备夜宿紫金山头陀岭,迎接新年和新年的第一场雪,“天气预报说的,31日会下雪!”山姐兴头头的。2026年第一天的一大早,她发来前方快讯,“气象局准啊,山顶下雪啦!”她的视频里拍到了海拔300米的紫金山山顶的雪。雪下了半夜,树林都挂上了雪霜,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煞是好看。山姐的帐篷上也铺了一层薄雪,她们穿着羽绒服站在山顶观景平台,与众多在紫金山等雪来迎新年的人们一起,互道新年快乐。

而山下的城市一隅,只是阴阴的天。室内已开地暖,只为呼应“入冬”。站在窗前看远处烟云遮顶的长江,手机里滴答声响,是杭州的朋友发来新年问候。随口问她,“杭州下雪了吗?”她说,“山里下雪了,城里可以等下雪。要不,你来,我们泛舟西湖,一起等?”

这句话令我怦然心动。我知道我俩一起想起了张岱的《湖心亭看雪》。起心动念,不由得想与张岱来一场跨越时空的应和。

崇祯五年十二月,杭州连续三日大雪,张岱兴致颇浓,独往西湖湖心亭看雪。泛舟至亭上,遇到同好——也是冒着寒冷来西湖喝酒赏雪的人,不由得惺惺相惜。这同好之人,是“金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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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生成

说走就走,地铁呼啸着将我送到高铁站,站厅明亮嘈杂,像巨大的蜂巢。一列列银龙蓄势待发。眨眼间我已坐在车窗前欣赏起冬日江浙墨绿与土黄间杂的田野。远山如黛,云雾缭绕。那山间些许的白,就是下雪了吧。

车厢安静,温暖如春。不到两个小时,我将从金陵古都抵达杭州西湖,想给朋友一个灵犀相通的惊喜。

天色阴沉,云脚却隐隐暗含光。我一直看着窗外风景,思绪缥缈。忽然有细白的东西斜打在车窗上,簌簌的,好像是雨水,又似乎是雪籽。渐渐地,雪籽成了片,旋转着,追着列车飞。田野、远山、水塘,都渐渐蒙上一层薄纱。车厢里的人们举手机拍窗外。邻座阿姨用方言对着视频里的亲友直播说:“落雪哉,真当落雪哉!”声音里有意外的欢喜。

到杭州东站,只是天阴,并无雨或雪。但那是一种南方人眼中在“捂雪”的天气。出站,打车,直奔西湖边。此刻是午后的西湖。游人如织,一点没有被阴沉湿冷的天气所影响。到处是嘻嘻哈哈在湖边留影的人。是不是大家都在相约等雪来……张岱笔下的“湖中人鸟声俱绝”“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的孤绝感完全无可考,断桥上是盖不住的黑压压的人头。这景致,再也找不到张岱笔下那种淡淡的孤绝之感,我不禁莞尔。

我信步沿着西湖走,西湖游船的小码头上全是人,等着排队上船游览。我在小平台前站了一会,想象这里是张岱雪夜登舟的码头——那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夜。当年张岱的孤独是饱满的,如今我眼前的热闹却也是寻常。今人很难复制那种绝对的寂静了。时代的飞速向前不会被任何力量阻挡,但是,在速度与喧嚣的间隙,历史与今人总有什么东西是通的。我想像大雪落入西湖那种亘古的、茫然的美丽,与张岱看到的,应该并无二致。他坐了一夜的船,求得那片刻的宇宙;我坐了一小时高铁,瞬间挪移到西湖,来寻找类似的、与现实生活短暂脱钩的瞬间。那“想看一场好雪”的心情,古今一脉。

没有等到雪。我没有打扰杭州的朋友,旋即折返。回程高铁在暮色四起中开动,飞驰向前。车厢显示屏上,时速是298公里。我靠着窗,给朋友发微信:金陵人已归。等下一次大雪日,带着美酒湖心亭聚。

古典的意境稀释在现代的速度里,也并没有消失,它换了一种形式,成了生活节奏里一个灵动的节拍。这么一想,便觉得这高铁,载着的不仅是我,还有那点穿越时空、对一片白茫茫大地的共同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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