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如何成为三条龙》,《耳中人》更晦涩难懂,故事也更奇诡,更“中国奇谭”一些。
耳中人是内心的情感与欲望,本质上,《耳中人》讲述的是人的“我执”、人的“痴”。
《耳中人》的故事取材自《聊斋志异》,原作的故事也很简单,讲述一个沉迷于导引养生之术的生员走火入魔。他修炼了几个月道法后,听到耳朵里有小人在说话,他很想看看小人的样子,就在小人再次说话时回应了他,小人从耳朵里跳了出来,可正当此时,邻居来家里借东西,把小人吓跑了。生员谭晋玄失魂落魄,变得疯癫,吃了半年药才好。
从故事看,原作本身讲的就是“我执”,痴迷于一件事,而后沉溺其中执着于此,以致疯魔。
《中国奇谭2》的《耳中人》对原作进行了演化,加入了人对情与欲执着与痴迷。
故事开头书生家里的那座屏风上的诗句是故事的“题眼”,很重要,诗句是“春梦短,天涯人远,意匆匆”。其实这不是完整的句子,完整的诗句是唐伯虎为一幅杏花画作所作。
诗句是:“新霞蒸树晓光浓。岁岁年年二月中。香雪一庭春梦短。天涯人远意匆匆。吴郡唐寅。”
其实他还写了别的关于杏花的诗句,也和《耳中人》的故事意趣相投,“抱枕无端梦踏春,觉来疑假又疑真。分明红杏花梢出,墙上人看马上人”。
这两首诗都在借花抒情,喟叹花期之短,表达离情别绪。飞花易逝,春宵苦短,人各天涯。苍蝇小人看到的花开花落很短暂,便是表达春色苦短,年华易逝。
“抱枕无端梦踏春,觉来疑假又疑真”这两句,和书生看到一个打着灯笼的女人走过房间一角钻入,又迅速钻入地下很像,如梦似幻。可是当他去墙角查验时,居然真拽出一个灯笼来。
而在《耳中人》中,也有杏花的元素,苍蝇小人站在人的耳朵边缘时,就有一朵红杏露出。这个画面可能就是致敬唐伯虎,呼应开头的那两句诗。
《耳中人》也讲述了一个执着于情爱的故事,书生挖到了《天书》之后,,违背了“只可助人,不可利己”的训诫,用顺风耳听了一个小姐和丫鬟的对话,小姐说的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这句词出自昆曲《牡丹亭—游园》。
其讲述的是一个爱情悲喜剧:
大家闺秀杜丽娘背父游园,看到“姹紫嫣红开遍”的美景,发出“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感叹,激发了自身人性意识的觉醒。南柯一梦,与柳梦梅相爱,梦醒后苦苦思念情人,抑郁而亡。三年后复生,杜丽娘与柳梦梅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剧作本身采用了浪漫主义手法,展现个体突破封建礼教桎梏,对爱情和欲念的追求和尊重。
《耳中人》把这个故事性转了一下,书生听到小姐的丫鬟的对话,渴望爱情,情不自禁变身成飞蛾落在丫鬟身上。小姐正感叹“春啊,春”,而且双颊绯红,正是感叹春色苦短、韶华易逝,她的脸也是红扑扑的,其实也有了少女心思,很渴望爱情。
而书生也情不自禁地呼出了一声“姐姐”。被发现后,书生立刻逃回了书桌前。
但“姐姐”呼唤之声不绝于耳,挥之不去。
随后,书生的耳朵里便出现了一个小人,他请掏耳朵的掏,耳勺却被小人夺走,左耳进右耳出。
书生实在没办法,只好借用一个木偶戏,用一个“小姐”将耳中小人给诱骗了出去。
细心观察会发现,这个小人遇见小姐的场景,很像书生偷看小姐丫鬟的场景。
所以,耳中小人,就是书生内心萦绕不去的欲念,是他对小姐渴望和执念。小人无法物理清除,是因为小人不在耳中,在心中。
这个小人明知道木偶小人是假的,却在即将逃回书生耳朵的瞬间折返回来救小姐,这就是人对于情爱的痴,真作假时假亦真。自己认真了,相信了,一厢情愿的情感也愿意为之付出生命代价。哪怕明知道是假的,是昙花一现,也要飞蛾扑火。所以,人的执念是很难破除的。而这份执念,有时候会杀死你自己。就像小人执迷于木偶人,与一个不可抗拒的大手搏斗,最后丧命于此。
不得不说,这段打斗戏也非常精彩,那只大手像是如来神掌,也像命运的大手,当你陷入执念,越是和命运反抗,就会死得越惨。
故事的结尾,书生的执念被消除了,看到院子里的花其实并未开过。
而书生打开门,走进的,却是一个人的耳道,而他身后出现了苍蝇小人的影子,这其实再次说明,苍蝇小人其实便是书生自己的执念和痴恋。当然,这个结尾还可以做另一种理解,那就是书生的执念依然没有被杀死,他又进入了执念的循环。
而这整个故事,也许都只是书生的南柯一梦而已,真相穿插在书生的笔筒上,那个笔筒上有个女生在赏玩梅花,于是书生常常面对此物,便有了春日苦短、年华易逝的感慨,对情爱有了渴望,故而做了一场亦真亦幻的梦。
这场梦的主题还是得回到唐伯虎的那句诗:春梦短,天涯人远,意匆匆。
简单概括便是:人生如梦,每个人,都将困于自己那点执念和妄念。当人陷入“我执”,执念便会成为心魔,自己也就成了自己最大的敌人。浮生若梦,放下我执,不必痴迷于一事一物,才能避免痛苦的自我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