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河里,总有一些跨越时空的牵绊,无关谋面,却因一纸墨香、一方水土,悄然牵起缘分。乾隆帝与清初吴江学者潘耒,便是这般未曾相遇,却在时光深处,于江南的风烟里,留下了一场温柔的隔空相逢。
潘耒,字稼堂,清初吴江才俊,半生与笔墨为伴,与典籍相依。康熙年间,他应召入朝参编《明史》,以才学立身翰林院;后厌弃官场喧嚣,执意归乡,隐居平望莺脰湖畔,筑“遂初堂”为藏书治学之所。此间岁月,他埋首卷册,笔耕不辍,著《遂初堂集》《类音》传世,将半生志趣,都藏进了江南的烟雨与书卷的墨香里,直至1708年溘然长逝,彼时,未来的乾隆帝,尚未降生世间。
乾隆帝登基于朝堂之上,执掌山河数十载,于文治武功之外,亦爱笔墨风雅,喜江南风物。他从未见过潘耒,却与这位前朝学人,有着三处藏于时光里的默契牵连。
其一为堂名之契。潘耒在莺脰湖畔的藏书处,名唤“遂初堂”,寄寓着顺遂初心、归隐治学的赤诚之志;而乾隆帝晚年于宁寿宫西路设书斋,亦题名“遂初堂”,藏着归政退隐、重拾初心的期许。两代人,一在江南野径,一在紫禁深宫,却因同一堂名,遥寄了相似的初心之念,跨越百年,心意相通。
其二为典籍之缘。乾隆三十八年,开馆修纂《四库全书》,这是清代规模浩大的文献盛事。编纂之时,潘耒的多部著作被悉心收录其中,《遂初堂集》的文思,《类音》的考据,皆被细细整理、妥善留存。前朝学人的治学心血,经由帝王主导的文化工程,得以薪火相传,这是乾隆对潘耒学术成就的最高认可,亦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致敬。
其三为湖山之念。乾隆一生六下江南,曾驻跸吴江平望,泛舟莺脰湖。彼时湖光潋滟,岸柳依依,帝王挥毫泼墨,写下《莺脰湖词》等诗篇,盛赞此间湖光山色之美。而这片让乾隆流连的湖景,正是当年潘耒隐居耕读、安度余生的故土。帝王笔下的湖光,是对江南风物的偏爱,亦是无意间,与前朝学人在同一方水土上的诗意邂逅。
世人常误传二人有过交集,实则潘耒的身前知己,是康熙皇帝。当年康熙南巡至平望,曾为潘耒亲题《虎跑泉》诗,笔墨相赠,是君臣亦是知音的惺惺相惜。这份佳话,后常被错记为乾隆与潘耒的故事,想来,亦是后人感念这份跨越时空的缘分,而生的美好期许。
一方莺脰湖,承载了潘耒的半生归隐,亦留住了乾隆的江南诗兴。时光流转,故人已逝,但那些藏于堂名里的初心,典籍里的文脉,湖山里的诗意,却从未消散。这便是岁月的温柔,让未曾相逢的人,也能在时光里,留下一场动人的隔空相逢。
文脉相传无古今,山河有迹藏知音。平望的一湖一景,一纸一墨,皆是时光的印记,藏着文人的风骨,帝王的风雅,更藏着江南大地独有的文化底蕴。
摄影:姚北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