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在平望弯成一弯纤细的莺脰,两道御舟的水痕,曾一前一后,在平望的水天之间缓缓划过。
清代的风,顺着京杭大运河的碧波南下,把紫禁城的龙旗,拂进了江南的橹声与渔歌里。
平望,江浙驿道与运河交织的要津,注定要在帝王南巡的长卷上,被一笔笔郑重写下名字。
第一位驭舟而来的,是康熙。
御舟破开运河的粼粼波光,像在历史的素笺上,划下一道墨色的辙印。
他不是第一次途经此地,却每一次,都将平望的风物,深深镌进眼底与心底。
康熙二十八年,他挥毫写下《入平望》,还特意为诗题序。
地方备好五百画舫,欲以最盛的排场迎驾,却被他婉言回绝。
龙旗未在画舫间招展,却在百姓的心头,烙下一份清简与克制的印记。
这段往事,被郑重载入道光《平望志》,让后人知晓,这位帝王曾立于平望的水畔,掂量过排场与民生的千钧分量。
数载之后,康熙四十二年,御舟再抵平望。
这一次,他念起了一位平望籍的翰林——潘耒。
船行至此,他展纸挥毫,写下赵孟頫的《鱼乐楼》诗,赐给那位远在京城的乡人。
诗行间,藏着游鱼的自在,藏着士人的襟怀,更藏着帝王与臣子之间,隔着千里运河的脉脉挂念。
墨香混着运河的水汽漫开,落进平望的深巷,栖在寻常人家的书案。
又过两年,康熙四十四年,御舟三过平望。
这一次,他赐给潘耒的,是手书的《御制虎跑泉》诗。
虎跑泉的泉声在杭州,却在平望的舟中,被郑重提及,被珍重相赠。
仿佛平望从来不是一个匆匆的驿站,而是可以托付诗文、安放情怀的故园。
一位帝王,三过古镇,三首诗,三段佳话,让平望在康熙朝的记忆里,有了清晰而温润的面容。
数十年后,又一位帝王循着同一条水路而来,他是乾隆。
六下江南,数次驻留平望,每一次,都为这片湖光风物沉醉。
乾隆二十六年,他在平望写下《莺脰湖词》等四首诗章。
莺脰湖,这名字本就浸着诗意,像黄莺轻展的颈羽,纤细,灵动,惹人怜爱。
他在诗里咏湖水的潋滟,咏舟影的摇曳,咏两岸人家的炊烟,咏堤上烟柳的婆娑。
那些诗句,没有雷霆万钧的气象,却让平望的湖光水色,第一次以这般浓墨重彩的姿态,走进帝王的视野,镌入史册的扉页。
乾隆三十年,御舟再临平望。
这一次,被时光铭记的,不只是诗行,还有一块小小的糕点。
他尝过的薄荷糕,清凉漫过舌尖,恰似盛夏里掠过湖面的一缕风。
龙颜欣然,提笔写下“冰雪糕”三字。
从此,一块寻常的地方小吃,有了御赐的名号,成了平望街头巷尾流传百年的美食佳话。
后人咀嚼那一丝沁凉时,也咀嚼着一段与乾隆有关的温柔记忆。
康熙与乾隆,一前一后,循着同一条运河,奔赴同一个平望。
他们在这里留下的,不只是御舟划过的水痕,还有诗,有墨,有故事。
他们望见的,是同样的湖、驿、市——
是莺脰湖漾动的波光,是驿站摇曳的灯火,是市井升腾的喧嚣。
这些意象,被一遍遍写进诗笺,又被郑重载入《平望志》《吴江县志》的泛黄纸页,成了这座小镇最耀眼的注脚。
而今,站在平望的运河边,看船来船往,听水声依旧。
仿佛还能望见那两艘御舟,一前一后,从历史的深处缓缓驶来。
康熙的清简,乾隆的雅致,都融在这一脉运河水里,与平望的烟火人间,轻轻相拥。
而平望,也因这两位帝王的驻足,在江南的版图上,晕开一层温润而深远的皇家光晕......
摄影:王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