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时报资深文化记者苏葵:我面对面采访了巴金曹禺冰心等巨匠 | 济南时报创刊3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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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时报》创刊于1996年1月1日。在它诞生的前夕——1995年年底,我在崔齐东总编为了创建一份新报纸而“招兵买马”的时候,调到了济南日报社,参与了《济南时报》的创办工作,跟报纸创办初期的四五十个兄弟姐妹一起,度过了一段终生难忘的“激情燃烧的岁月”。

那个时候,互联网在中国刚刚出现,尚未普及。那会儿没有智能手机,没有Pad,没有抖音、小红书、视频号,也没有各种App,中国人的文化生活还很单纯——读报、读书、看电视就是百姓业余生活的常态,不少人甚至在上班的时候读报、读小说,就像现在的人们上班刷手机。那时的社会远没有娱乐化,追星还形不成气候,倒是追崇作家文人的大有人在。在那样的背景下,为了扩大一份新创办的都市报纸的影响力、吸引更多的读者,报社领导就派给我一个艰巨的任务——尽最大努力采访到我们国家的文化巨匠,让读者在我们的报纸上与他们“见面”。

当时,济南已经有了一份在当地乃至全国都有一定影响的省级都市报,我们刚刚诞生的《济南时报》,只能在艰难中求突破——无论是读者还是广告市场,都需要“虎口夺粮”;外出采访、约稿,也因为报纸没有知名度和影响力,难度极大。

但是,时报人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对自己从事的工作充满了激情和自豪感。尽管写稿全靠手,外出采访传稿还靠传真机,但我们还是努力地把报纸办得有声有色,办出了新意和亮点。

为了完成报社交给我的任务,我在完成副刊版面(当时设在时报文化部)的约稿、组稿、编辑、画版(当年都是在版样纸上自己手画版面布局)工作之余,动用了自己直接或间接认识的所有关系,去联系北京、上海的文化巨匠,请求去探望和采访。一旦有消息告知得到了某个采访机会,就立刻起身前往——那个时候没有动车也没有高铁,去北京的火车要坐一夜,去上海时间更长。但是得知能见到巴金、曹禺、萧乾、施蛰存、冰心等等巨匠的消息时,激动的心情足以战胜一切困难。有时候甚至等不到回家整理行装,就直接从报社出发去车站了。现在回忆起来,最大的困难还不是这些,我记忆犹新的难处是——来不及查任何资料——在那个互联网没普及的时代,短时间内根本没有条件为即将到来的采访做足够的案头准备,只能靠自己脑子里已有的知识储备。这一点,成了我记者生涯里的一大遗憾。假如那时有现在的网络条件,检索是如此便捷简单,我的采访应该能完成得更深入和全面很多。

但是那会儿更多的是激动、欣喜和骄傲——一代文化巨匠们还都健在,我能在工作之际跟他们有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可以近距离一睹一代人的偶像们的风采。

上海华山医院探访巴金先生:拍到合影的我都掉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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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上海华山医院的病房里见到巴金先生的。那时他老人家因病住在华山医院已经多时,我去探望的时候他还躺在病床上,他跟我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家属提醒我该让老人休息了。我说我们是一份新创办的报纸,读者们很希望了解巴金老人现在的状况,我鼓足勇气问能不能跟他老人家合个影,听闻此要求,巴金老人让家属和陪护扶他起来,穿戴好衣服,坐在轮椅上跟我拍了合影,我感动得都掉眼泪了……

北京医院探访曹禺、冰心先生:笑声让病房像洒满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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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医院探访曹禺先生

探访曹禺先生和冰心先生也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那时两位老先生都已住在北京医院多时。冰心先生已经卧床不起,也基本不能讲话了,记得我是跟同事赵林云一起买了一个大花篮去探望的,冰心的女儿在老人耳边说,山东的记者来看您了,老人用微弱的声音说:山东好,烟台好……或许我们的到来让她想起了在山东烟台的童年了吧?

曹禺先生那会儿也住在北京医院的病房里,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比巴金和冰心先生都好得多,所以在他那里聊了很久。记得他的单人病房里有书桌、电视和冰箱,曹禺先生坐在书桌前的沙发椅上跟我们侃侃而谈,话题当然避不开《雷雨》和话剧。我当时带着我妹妹一起去的,我妹妹在5岁的时候随山东省话剧团演出过话剧《沉浮》,于是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话剧的事儿……忘记聊到了什么,让曹禺先生爽朗地开心大笑了一阵,我们都被他的笑声所感染,整个病房里瞬间就像洒满了阳光。

在上海采访柯灵先生:在老人身上看到爱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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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秋天张爱玲在美国去世。一时间,国内文化圈在20世纪80年代“张爱玲热”的基础上又掀起了一轮张爱玲热潮。柯灵先生被视为大陆“张爱玲研究”的重要奠基人,他是张爱玲早期文学创作的重要推手之一;??他的一些书信和文章为研究张爱玲提供了关键史料。于是,我托上海的朋友带着我去上海复兴西路柯灵先生的家里拜访了先生,听他讲述了1943年在上海主编《万象》杂志时,首次发表张爱玲的《心经》的一些往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柯灵先生给我讲述往事的时候,他的夫人静静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聆听并欣赏着先生,我想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听到先生讲述那些往事,但是依然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认真仔细地聆听。她让我在老年人身上看到了爱情的样子。

在北京的家中采访萧乾先生:先生的谦和亲切给了我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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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忘和感动的是去萧乾先生北京的家里采访萧老。1990年开始,年过八旬的萧乾和夫人文洁若一起翻译整部《尤利西斯》。作为初译者,两位先生始终努力地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使爱尔兰先锋作家乔伊斯的这部艰涩的作品尽可能流畅并口语化。面对涉猎宗教、历史、语言学等多个领域的原著,一贯不主张给文学作品加注的萧先生不得不“妥协”,在翻译时先请教国内外各领域名家,再加入大量注释便于读者理解。秉持一丝不苟的翻译态度,两位老先生历时4年,于1994年完成了首部中文全译本《尤利西斯》的翻译工作。我去采访萧老的时候,他的家里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还堆放着大量的书籍、稿纸,对于已经完成的翻译工作,他和文先生依然在做严谨的“善后事宜”……当他得知我的来历时,老人家笑着跟我说:“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都是副刊编辑加记者啊。”1935年7月,萧乾自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后进入天津《大公报》,后来先后在天津、上海、香港主编《大公报·文艺》,兼任副刊编辑和记者。1939年萧乾远渡英国任教,并受邀担任《大公报》的驻英特约记者,成为唯一活跃在二战前线的中国记者。当时的我就是一个新创刊的地方都市报记者,哪里能跟先生相提并论啊?萧乾先生的谦和亲切,给了我莫大的鼓舞。从那之后我外出采访,遇到再大的场面和人物都不怯场了。

回忆往事,最幸运和难忘的是,我见到了他们本人,近距离与他们交谈过,从他们那里获取了受益一辈子的能量。与巨人“亲密接触”之后,我在他们身上的各种光环之外,见识了他们共同的特点:谦逊、亲和、平易近人——这令我印象深刻,让我终生难忘,受益一生。那些影响了几代人的大师,面对当时的我——一个来自地方都市报的不知名年轻记者,给予了平等的尊重,尽其所能给予了我最大的支持和帮助,让我变得越来越自信,也更加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善美。

感恩记者这份职业,感恩《济南时报》这个平台,让我有机会与巨人面对面,有机会见识这个世界的丰富和美好。

【作者简介】

苏葵,知名作家、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作协会员,著有《咖啡凉了》《行囊里的记忆——旅欧随笔》《另一天,另一个地方》等,曾获孙犁散文奖。曾任《济南时报》编辑、记者、副刊部主任。

作者:苏葵 编辑:吕冰 校对:刘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