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伦教授：推动“癌痛同治”，实现从“治痛”到“治人”的跨越

2012年，谢广伦从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来到河南省肿瘤医院，创建了疼痛科。十二年后的今天，科室已更名为“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名称变化的背后，是学科内涵与服务模式的深刻演进。

“我们科室原来叫疼痛科，是以难治性癌痛为特色的规范化诊疗科室。”谢广伦回忆，“但通过十几年的发展，我们发现肿瘤患者的痛苦远不止于疼痛。”临床中，患者常合并胸腹水、黄疸、感染、骨髓抑制、化疗相关神经病变等一系列症状，这些症状相互影响，既降低生活质量，也增加疼痛治疗的难度，更影响后续抗肿瘤治疗的开展。

因此，科室逐渐转型为以“肿瘤疼痛”与“肿瘤姑息治疗”为特色的综合型科室。“我们的目标是通过疼痛及其他合并症状的综合干预，提升患者生活质量，并为后续肿瘤治疗创造条件。”谢广伦强调，“癌痛不是终末期才需要干预的症状，它应被视作需要‘全程管理、综合治疗、个体化对待’的重要临床问题。”

在谢广伦看来，更名不仅是服务范围的扩展，更是一种治疗哲学的升级：从“治痛”转向“治人”，关注患者的整体状态与生命尊严。

2025年9月，《中国成人癌痛诊疗指南（2025版）》正式发布。作为该指南的执笔专家，谢广伦指出，新版指南突出体现了“整合医学”理念，强调多学科协作与全程化管理。

“这部指南凝聚了全国疼痛科、肿瘤科、姑息治疗科等多学科专家的共识，核心思想很明确：治疗癌痛，不能只盯着疼痛本身。”谢广伦解释，疼痛与患者的心理状态、营养状况、合并疾病、肿瘤治疗进程等都密切相关。例如，骨转移疼痛患者可能需要疼痛科、放疗科、核医学科共同参与制定方案；化疗后合并疼痛与骨髓抑制的患者，则需要疼痛控制与支持治疗同步进行。他强调，多学科协作的目标是双重的：一是通过症状综合管理提高患者生活质量；二是在此基础上，为抗肿瘤治疗争取更好条件，最终实现“活得更好、活得更长”。

在药物治疗方面，指南也作出明确指引。例如，吗啡作为经典的强阿片类药物，临床使用经验丰富，是国内外指南一致推荐的中重度癌痛起始治疗选择，有助于在治疗初期实现“低剂量、稳控制”，从而降低不良反应风险。此外，指南还关注癌痛患者长期治疗的依从性与药物可及性，强调在治疗过程中应系统性地管理常见不良反应，减少因不耐受而导致治疗中断，从而兼顾镇痛效果与生活质量。

“这份指南不仅是给医务人员看的，对患者及其家属也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谢广伦表示，“它有助于公众树立正确观念：癌痛必须治疗，也能够治好；治疗不止于用药，更包括多种手段的综合运用。”

药物治疗是癌痛管理的基石，而阿片类药物则是中重度癌痛的核心用药。然而在临床中，阿片类药物的使用仍存在诸多认知误区与实践障碍，尤其是对吗啡的错误理解。

谢广伦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药物治疗就像做饭，材料都一样，但做得好不好，差别很大。”阿片类药物的优势在于镇痛效果强、无天花板效应、对肝肾功能影响相对较小，适合长期使用。但其常见不良反应如恶心呕吐、便秘等，也需积极预防与处理。

他特别指出，公众甚至部分医务人员对药物“成瘾性”的过度恐惧，是导致阿片类药物使用不足的主要原因之一。“其实在规范用于癌痛治疗时，成瘾发生率低于1%。我们不能因为担心成瘾而因噎废食，就像不能因为吃饭可能噎着就不吃饭。”

另一个常见误区是将“吗啡”妖魔化。“经常有患者说‘千万别给我开吗啡，我怕成瘾’，要求换羟考酮或芬太尼。”谢广伦解释：“实际上，所有阿片类药物都有类似的成瘾风险，不存在孰高孰低。药物选择应基于患者具体病情、经济因素、医保政策等综合考虑，而非对某种药物的非理性恐惧。”

他还提醒，除了成瘾，临床上更应关注“阿片耐受”问题——即长期使用后药效下降，需剂量递增。“这就像两个人相处久了感觉变淡一样，是生理现象，需要通过规范剂量调整、联合非药物手段等来应对。”

谢广伦总结，阿片类药物的应用应遵循“效果最佳、剂量最小、不良反应最轻”的原则，同时结合患者实际情况进行个体化选择，包括考虑药物可及性、医保政策与经济效益。

尽管我国癌痛管理经过30年多的努力已取得长足进步，但谢广伦指出，当前仍面临若干挑战。首先是理念滞后，尤其在基层。“至今仍有基层医生或家属询问能否开杜冷丁止痛，实际上杜冷丁早在三十年前就不推荐用于慢性癌痛了。”他认为，此类认知差距需要通过持续的教育、科普与指南巡讲来弥合。

其次是治疗手段单一化倾向。“很多治疗还停留在‘口服、加量、再加量’的模式，缺乏多学科多手段整合。”谢广伦强调，除了口服药物，还有贴剂、自控镇痛、神经阻滞、鞘内镇痛等多种方式，应建立以患者为中心的综合方案。

最后是仍有人将癌痛治疗视为“临终关怀”，认为应优先抗肿瘤、疼痛忍忍就行。“这是本末倒置。疼痛控制不好，患者身心俱疲，无法耐受抗肿瘤治疗，疗效自然大打折扣。应该是‘癌痛同治，治痛优先’，早期干预、全程管理。”他强调。

展望未来，谢广伦表示，科室将在国家“疼痛综合管理试点”政策指引下，进一步强化多学科协作网络，推广全程化、个体化管理模式，同时加强基层医护人员培训与公众健康教育。“我们的目标很明确：让肿瘤患者在治疗过程中少受罪、有尊严、有质量，这是医学的温度，也是我们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