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夕阳穿透百叶窗照射进房间，老人坐在窗前的桌边，闭目聆听女儿为他读《人民法院报》上的报道。听到一些法院工作中的“新名词”，老人会让女儿帮他网上查阅信息，以做进一步了解。
老人叫张明，是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离休干部，离休前曾是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任法警队队长。现年98岁高龄的他因视力衰退，已无法自主阅读，但他的心却始终牵挂着所热爱的法院工作。于是，子女们便会在父亲午休后为他读报，这样的家庭活动已成为每日生活中的常态。
常怀感恩，始终牵挂司法事业
年少家贫，张明17岁就报名参军，18岁加入中国共产党，曾经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先后获得世界反法西斯暨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60周年、70周年、80周年纪念章和“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
在今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活动前夕，张明收到了前往北京观礼的邀请，但因身体原因而遗憾未能出席。
“父亲是非常想去现场的，我能理解他的心情。”9月3日当天，女儿早早把家里的电视机打开，张明端坐着看完了整场纪念活动直播。“这么多先进的武器装备都是国产的，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张明感叹于国家的发展与强大，也想起了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想起了牺牲的战友们。
经历过峥嵘岁月的洗礼，张明对如今和平年代的生活尤为珍惜。“父亲经常教导我们，要珍惜一粥一饭。”张明的女儿说，他平日里一件衣服长袖改短袖，短袖改背心……给他买新衣，也只敢把价格往低了说，“怕父亲觉得我们浪费、过‘奢侈’日子。”
2021年5月，张明突然昏迷，医院开出了病危通知单，上海二中院得知消息后派员前往探望。当张明苏醒后，看到守护在他身边的法院同事，他虚弱地责怪子女们给国家、给单位添麻烦。“我对国家没做多大贡献，当年打仗的时候没想到能活到今天。现在老了，不中用了，不要多花国家的钱。”
“观看完九三阅兵后的几天，看得出父亲非常激动，一直让我读相关的新闻给他听。”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一代人更有一代人的使命。当历史的接力棒传递到我们手中，司法工作的‘战场’已从烽火岁月转向和平年代，但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始终滚烫，让法治护航复兴的使命愈发清晰。”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白云在受邀赴天安门广场观礼后，写下了这样的体会，刊登在《人民法院报》上。
每日听子女读《人民法院报》新闻已成为张明的生活习惯之一。
张明听到这段后，连声说“好”。在他看来，自己未能现场观礼的遗憾，有法院的后辈代他完成。就如同他始终牵挂的司法事业，在一代代法院人的传承中，不断奋勇向前。
忆峥嵘岁月，拳拳赤子心
“父亲很关心法院审理的各类案件，尤其是刑事大要案。”张明的女儿向记者介绍。30余年的法警工作经历，深深铭刻在老人的记忆深处。
1953年初，张明在上海市教育局担任普通警卫员。不久之后，上海市人民法院到教育局来挑选法警，一下子相中了认真负责的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能到人民法院当一名法警，就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张明踌躇满志地踏上新的岗位。
当时的上海市人民法院分设北区、中区、南区、西区4个分庭，各庭在市院的监督下办理辖区内的初审刑事、民事案件。上海市法院的司法警察室共有35名法警，设有提押班、交保班、送达班和拘票班四个班。张明被任命为提押班班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很多人都喜欢叫他“老班长”。
张明的小女儿为父亲讲解上海二中院建院30周年档案中的文字内容。
“当时出去提押犯人，前面有吉普车开道，车上一个人负责开车，另一个人负责摇铃铛。叮铃铃，叮铃铃，铃声跟着警车，一路开过去。”张明回忆。
法警队的年轻人对张明这位队长都很服气。每天清晨，他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然后早早地站在楼下开始执勤。晚上下班时，又是最后一个走。“我们小时候几乎是见不到父亲的。”女儿印象里的父亲，总是来去匆匆。
“不能让被告人有机可乘，要防范他们做出自伤自残的行为，还要防范他们伤害到我们。”这个“经”，张明每天都要给同事们念上几遍。
为什么要反复“念”这些呢？因为张明亲身经历了一次“防不胜防”。
一次，张明把一个被告人押到法院，被告人提出要上洗手间，张明等在门口，半晌不见出来。他立刻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着实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被告人已经悄悄把衣服撕成碎条并系成了绳子，正准备自尽。
法警工作必须胆大、心细、集中精神，否则，一出事就是大事。从此以后，张明更加谨慎小心。“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被告人发生意外。”
刑庭的退休法官们则对张明的细致记忆尤深，比如，每次提押被告人前，张明总会一遍又一遍地与承办法官确认被告人的身高、性别、性格等信息，进而决定相应的警力配置。
再如，为了保障庭审的正常进行，每天上午8点，张明准时带领提押班的法警们将被告人从看守所提到法院的羁押室，保证8点半上班铃声一响，法官们就能马上开庭。
1979年6月，张明被任命为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法警队队长，这也是市中院成立后的首任队长。回忆起曾经在法院工作时经历的大要案，让张明印象最为深刻的还要数1987年执行于双戈案的公判押送任务。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上海发生的第一起持枪抢劫储蓄所案件。
“接到这个任务后，我几天几夜都没睡好。”张明现在还清晰记得院领导带领大家反复研究、制定预案的场景。虽然作为法警队队长，此前他已经多次指挥重大案件的庭审警务保障工作，但这次是轰动全国的大案，预案要做得格外仔细，从押解、到看管、再到值庭，每个细节都来回斟酌。
最终，被告人于双戈被判处死刑。张明也以这次重大任务的顺利完成，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圆满句号。
时光荏苒，在张明离休至今的37年间，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人民法院司法警察暂行条例》等法律法规的出台，人民法院司法警察队伍建设逐步走上了现代化发展的新轨道，在打击犯罪、保护人民、服务审判工作、维护国家法律实施等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离休后的张明习惯通过新闻报道来了解法警工作的新变化。2016年7月21日，他看到了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正式印发《保护司法人员依法履行法定职责规定》的消息后很是激动：“为法官依法履职护航一直都是法警工作的重要内容，现在有了专门的制度保障，真好。”
2017年，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正式将“7月21日”确定为“上海法院法官权益保障日”。了解到这一信息后，张明在每年的7月21日都会留意有关法官权益保障工作的新举措。今年7月21日，上海高院公布了5起法官权益保障典型案例，对冲击干扰法庭秩序、妨碍审判工作正常运行的行为进行了惩处。张明让女儿将这些案例一 一读给他听。“法官每天面对的是复杂交织的矛盾，压力很大，组织上对保护好他们的合法权益下了决心，只有这样法官们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到办案工作中去。”张明说。
殷切嘱托：最好的传承是奋斗
虽然离休多年，但每当上海法院有重要活动，张明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总是积极参加。
2020年，讲述“八百壮士”固守四行仓库、阻击日军的故事的电影《八佰》热映。为了更好地传承红色基因，上海二中院组织了“铭记历史，让初心薪火相传”活动，邀请张明与法院青年一起走进四行仓库纪念馆，重温那段壮烈历史。
2020年，张明与上海二中院的青年干警一同在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参加“铭记历史，让初心薪火相传”活动。
活动中，张明满怀激情地向青年干警们讲述抗战往事，并带领大家向革命先烈敬献鲜花。当老人面对四行仓库满壁的弹孔，缓缓行礼时，在场的人眼眶都湿润了……“聆听张明同志讲述抗战故事，让我深知，个人的前途应当与祖国的命运紧密相连。”“历史应被铭记，先烈们的精神应被传承。未经战乱年代的我们更应珍惜当下，立足本职，扎实工作。”
2021年，为庆祝建党100周年，上海市高院组织“警心永向党、传好接力棒”主题党日活动，全市三级法院司法警察共聚“云端”，忆警史、话传承，共同庆祝中国共产党百年诞辰。来自全市各级法院警队的五对新老司法警察组合，与大家分享自己的从警故事，讲述了他们眼里和心中的司法警务工作。
张明作为全市法院年龄最大和党龄最长的司法警察，也通过视频参加了这次活动，与全市法院法警分享了他的从警故事。活动中，与他面对面对话的是刚加入党组织不久的青年法警、上海二中院司法警察杨成欢。近距离聆听张明的教诲，杨成欢感悟良多：“从张爷爷身上我感受到了忠诚，他一生听党话、跟党走，始终保持着对党的感恩，这是一种朴素的爱党情怀。我还感受到他对年轻同志的关心与爱护，给我一种温暖的力量，这也更加坚定了我要做一名对党和人民负责的好党员、好法警的信念。”
活动最后，张明寄语大家“要好好地听党的话，跟党走，这个非常重要！”
对老前辈的殷殷嘱托，新一代的司法警察们正用行动积极践行。2023年4月，上海高院在全国法院首创“十大司法警务人才工作室”，并向10名工作室带头人以及18位司法警务工作相关专业领域的专家教授颁发了证书、聘书。这些工作室的研究方向涵盖了思政教育、党建创新、文化培育、执法规范、数字警务、一体化训练、警组战术、警用装备、机关安保、警务管理等各方面，是推进司法警察工作现代化的系统工程。
上海二中院青年法警到张明家中探望。
全自动无人机平台能实现全自动巡逻、火情智能预警，精准跟踪、反制干扰，可谓法院的“空中守护者”；云眼智查情绪波动感知系统，能通过AI技术辅助识别异常行为，从源头筑牢安全防线，是法院里“沉默的观察者”……在近日举行的上海法院首届警用装备创新成果展示评比活动中，从轻量智能单警装备到沉浸式训练系统，从精准防控装备到高效处置模块，每一件“法宝”都藏着司法警务现代化的密码。
看到相关报道，张明万分感慨：“过去我们拿着枪杆子保家卫国，现在的年轻人用高科技设备建设国家，时代不同了，工具不同了，但我们的初心是一样的。”
2025年7月，上海二中院迎来建院30周年。上海二中院法警沈晨成绘制了30幅漫画，还原了上海二中院发展历程中的重要事件、记录了二中人艰苦创业、砥砺前行的场景。一个月后，25位新成员加入了上海二中院的大家庭，成为和上海二中院共同成长的“而立一届”，翻开了续写二中故事的新篇章。
上海二中院党组书记、院长郭伟清向张明等老同志颁发“最美二中人”奖章。
张明一边细细翻看着漫画册，一边聆听着微信公众号里25位新二中人讲述着对未来的期许，仿佛也从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每每想起，那艰苦的岁月、热烈的奋斗，就跟昨天一样。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每个人的思想从来没有动摇过一丝一毫，心里就一个信念，坚持到底跟党走，胜利一定是我们的！”张明说。
手 记
“感恩”和“珍惜”
第一次见到张明老师是2020年。有幸在他的带领下走进四行仓库纪念馆，参加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主题党日活动。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沉淀为他向烈士们行礼时眼中的深情，令人至今难忘。
第二次见到张明老师便是此次采访。走进张老师的家中，小屋比想象中更为简朴，许多用品都呈现出岁月的痕迹，但却收拾得干净清爽。在窗边的小桌前，张老师向我们讲述了他的法警生涯。从日常执勤到大要案保障，那段百废待兴的法治建设过程，在他口中化作了一个个具体的法院日常。他说，尽管那时法院条件简陋，但“国徽一挂，就是庄严的法庭”，法警们守护的不仅是法庭秩序，更是人民群众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期待。
采访中，“感恩”和“珍惜”是张老师口中的高频词汇。他真诚感恩党的培养，真切嘱托年轻人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珍惜这身制服，要努力工作，用专业和智慧守护好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些朴实无华的话语宛如家中长辈的亲切叮咛，却又重若千钧。
我想，“老兵”的故事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来路的坎坷，也映照出青年一代肩头的责任——和平年代的守护同样是一场需要奉献的“长征”，而接稳、传好这一棒精神火炬，正是新时代法院青年的光荣使命。
来源：人民法院报·5版
作者：翟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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