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铭辉：让麻醉走出手术室，撑起医疗服务新生态 | 第十一届医学家年会④

曹铭辉教授

在大型教学医院，麻醉科主任往往兼具临床医师、教学者与管理者的三重身份。曹铭辉认为，这并非“角色冲突”，而是学科发展至一定阶段的自然形态。其核心逻辑在于，随着学科体量扩大，工作重心须从个人临床操作，转向学科整体能力的系统性 建设。

“几乎所有大型公立医院的麻醉学科带头人，都是从临床一线逐步成长起来的。”曹铭辉坦言，与纯粹的临床医师不同，如今他将更多精力投向“全局性思考”：诊疗流程是否顺畅、医疗风险是否可控、专业人才是否契合发展需求。而日间手术，正是基于这一视角重点投入的核心领域。

作为医院日间手术中心执行主任，曹铭辉的目标从未止步于“增加手术台数”，而是聚焦于一个更根本的命题：在国家医改持续深化、医保基金走向精细化管理的背景下，如何让有限的优质医疗资源，被更多患者安全、高效地利用。

日间手术的推进，本身即是医疗改革的重要缩影。在国家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中，日间手术占比已成为核心指标之一，这一“指挥棒”清晰传递出政策层面“提升服务效率、优化资源配置”的导向。

但在曹铭辉看来，政策仅是起点，更直接的动力源于医院自身现实需求。“手术室资源紧张、床位周转压力大，是几乎所有大型公立医院面临的共同困境。”他指出，日间手术正是破解这一困境的关键路径。

在传统认知中，麻醉意味着“使患者无痛”。而在日间手术的框架下，它的角色被彻底改写：贯穿术前评估、术中监护、术后复苏与离院随访全流程，成为决定患者能否“安全回家”的关键枢纽。

“这是最考验精准度的环节。”曹铭辉直言。以常见腹腔镜胆囊切除手术为例，在传统模式下，患者从术前检查到术后康复需住院3至5天；而在医疗技术成熟、风险可控的前提下，通过日间手术模式将全程压缩至24小时内，不仅能显著提升床位周转率、释放医疗资源，还可同步降低患者经济负担与医保基金支出。在日间模式下，麻醉医师必须在更短时间内完成更精细的调控：药物种类、剂量、时机，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导致苏醒延迟、术后呕吐甚至呼吸抑制，直接阻碍患者如期出院。

为此，医院系统引入复合麻醉与神经阻滞技术，减少阿片类药物使用，降低术后不良反应；同时借助实时生命体征监测，确保患者状态平稳。“手术还是那台手术，但麻醉的理念与目标已全然不同。”曹铭辉总结道。

日间手术的高效运转，离不开一张看不见的“信息网”。由于院本部未设独立日间手术中心，医院采取了“分散手术、集中管理”的模式，所有流程依靠系统进行无缝衔接。

从排台、检查到随访，每个环节都被编码进系统逻辑中。“一个环节出错，整个链条都可能受阻。”曹铭辉强调，系统的严谨性，成为日间手术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而在这张网之下，人与制度的协同同样关键。医院建立起动态人力梯队，由高年资医师统筹，年轻医师轮转学习；绩效分配则明确向一线倾斜，激发团队内生动力。“管理不能只靠人，更要靠制度。”曹铭辉说道。通过标准化流程与多重核查机制，医院将风险管控嵌入系统内部，而非依赖个人始终完美的表现。

如果说日间手术的实践，让麻醉学科完成了从“技术操作”到“体系支撑”的蜕变，那么在曹铭辉的构想中，麻醉学科的价值远不止于此。“未来趋势是，内科日益介入化，外科日益微创化，而麻醉则日益平台化。”在他看来，麻醉学科作为医疗体系的“枢纽平台”，其核心价值既在于支撑手术专科的高质量发展，更在于主动突破边界、开辟特色发展赛道。

这一构想正逐步落地。随着“舒适化医疗”成为行业共识与患者核心需求，麻醉医师的身影已出现在消化内镜、呼吸介入、疼痛诊疗乃至睡眠医学等领域。从无痛胃肠镜到介入手术中的镇静监护，麻醉正从外科的“搭档”，逐渐转变为全院医疗服务的支撑力量。

这一转型并非单纯个体选择，而是政策导向与临床需求共同驱动的结果。2019年1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麻醉科医疗服务能力建设指南（试行）》，明确提出支持有条件的医院，可以开设麻醉治疗门诊，利用麻醉学技术探索开展睡眠障碍、免疫性疾病、药物依赖等病症的治疗。

曹铭辉随即推动在深汕中心医院成立疼痛与睡眠医学中心，率先探索麻醉专科在治疗领域的延伸应用，为学科跨界发展探路。作为区域疼痛与睡眠医学领域的开拓者，该中心持续引进并创新国内外前沿技术，不仅填补了汕尾乃至粤东地区多项技术空白，更显著提升了区域内疑难疼痛与睡眠疾病的诊疗水平，让优质医疗服务惠及更多群众，也为麻醉学科的跨界拓展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麻醉医师队伍，已是名副其实的“麻醉大国”。但在曹铭辉看来，“大”不等于“强”。

他认为，学科“真正的强”，体现在具备制定规则、输出标准的能力。因此，随着临床经验的持续积累与核心技术的不断成熟，中国麻醉学科未来的突破方向已然清晰：将海量实践经验凝练为高质量行业指南与共识，使中国方案被世界“看得懂、用得上”，最终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

而这，最终要落在人才肩上。曹铭辉对年轻医师寄予厚望：不仅要精进临床技能，更应具备学科视野与管理思维。“只有愿意为整个学科思考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在他带领下，日间手术的推进、舒适化医疗的拓展、麻醉治疗领域的探索，正逐步勾勒出麻醉学科从“支撑”走向“引领”的路径。一场始于24小时的手术变革，或许正在悄然重塑一个学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