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在《打风》中重勘香港

潮新闻客户端 李洁婷

手中握有一卷私藏的托勒密世界地图,从两侧徐徐展开之前,无人知晓,香港位于地图中心,绘者署名正是本人。香港,这个从小就透过一块电视屏幕而十分熟悉的都市,在作者首作《危险动物》里,变得光怪陆离,那些故事让我坐立难安,往日记忆掉进故事洞里,幻化变形,如火钩,不停撩拨我那暗火悄燃的好奇心。那种不安与期待愈演愈烈,于是心里暗下必须亲自去看看的念头。从第一次去香港到之后去过很多次,雀跃的心弹跳于日渐谙熟于心的地名与街道,我也细细回味那些故事传递给我的感觉。

历经三部出版作品的打磨,作者带来的《打风》正如她自己对此新作的评价——“更成熟”。刻意而为之的纸醉金迷在作者的笔尖肆意流淌,如船刃破开港岛波光海面,让我得以在一个个故事中窥见海海人生的须臾波澜。她的城市故事版图又增添了更加多元的元素,形形色色,有着不同背景的人在她笔下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狂夏夜游》实为惊喜开篇,作者亦在一则采访中提到,这是她最爱的一篇故事。作为读者,第一次阅读时,便深深感受到作者的那份自信和对自己作品所倾注的心血,这篇在我心目中也是最爱。我仿佛和主人公罗伊共挤着一双人字拖,被作者多米诺骨牌般的语言和叙事,一路推向那个连全身浸于泳池都甩不掉闷热黏腻的无尽夏夜。严密盛夏在罗伊的幻觉中渐露现实的裂隙,她如雨后蚯蚓,奋力从命运俱下的现实泥泞中挣脱而出,可命运的炎阳却晒干了曾经洒满热汗的来时路,也晒干了她挣扎的痕迹,最终罗伊也难逃成为在因果相咬下,蜷曲于狂夏的干蚯蚓。文字几近灼烧页边,罗伊那穷途末路的人生境遇却令我不寒而栗,可我相信“永远都有很多东西被留在外面。因此一部小说越站得住脚,越有说服力,就越像一个防护栏,让我们可以站在那里,看到没有被写进小说的东西”。在故事之外的我,也曾经历这般游荡于陈年往事的炼狱,亲身饱览蜃楼,又见迷雾终归消散,渐渐行进自我理解的地带。如今当我写下这些文字,再次重读这个故事时,我想那炼狱亦是净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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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风》 程皎旸著 作家出版社

《海胆刺孩》这个故事则延续了《乌鸦在港岛线上起飞》的笔调,不过在这个故事里,作者一开始并没有将主人公塑造成一个所谓“好妈妈”的角色,而是在更复杂同时亦更真实的人性光谱中,映射主人公在人性和母职上的自我磋商,面对过去创伤的痛苦与内心善恶爱恨的冲突远比任何一个单一的标签都更值得被书写。那些刺虽然长在孩童身上,可也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面对周遭攻击的自我防御,其存在是对爱与善的甄别。作者总能把无形抽象的感受具象为视觉上的冲击,化作她笔下独有的文学意象,为那些无法言说的内在经验找到恰如其分的外在形式,我也时常觉得,无论是发出乌鸦叫的女孩,满身是刺的男孩,还是背上长了纸皮龟背的老人,也许这才是我们的真面目。作者用心看到了这些个体的真模样,并用她笔下的故事为这些泛苦的个体人生附上了一层层色彩奇异的糖衣。

读《孖天使》就像在看一部港式喜剧犯罪片,行文荒诞不经,内里却颇显老派——作者化身为故事中的编剧,为游走于都市边缘,不入流的茄哩啡立写人物小传。两个揾食艰难、为钱发愁的茄哩啡合伙合演一场无厘头又天衣无缝的大绑票,得手后又回归各自一地鸡毛的生活。然而,霓城老人、桥洞下睁眼睡觉的流浪汉、油麻地小公园里与老鼠共眠的女人,这些人在夜游派发黑钱时,如怪梦闯入,之后再也挥之不去,更牵动着这对孖天使的心。故事末尾,得手的百万钞票满街飘飞,那是孖天使不管不顾,灌风而入,长啸而去的仗义与光明,现实残酷亦有人间温情,就如偶尔发现作者在十一个故事里埋藏的小彩蛋,读过的人定然会心一笑。

我永远会记着二零二四与二零二五的盛夏,奔赴香港,为《乌鸦在港岛线起飞》、《飞往无重岛》与《打风》中的故事如期而至,从字里行间走到香港的街头巷尾。这书中光怪陆离的香港,因浸染了太多私人回忆与情愫而愈发真实,愈发令我着迷,那些故事并没有架空我对这座城市的回忆与期待。书页间的狂夏、海胆刺与孖天使再次召唤,我仍将重游故地,重绘那幅“打风都打唔甩”的地图。

(作者李洁婷,文学爱好者,曾任童书类编辑和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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