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将于1月6日公映
提起藏语电影,相信许多影迷观众都会率先想起由万玛才旦导演开启的“藏地新浪潮”。从《静静的嘛呢石》开始,万玛才旦导演不仅以全新的影像风格让更多人感受到藏地的人文图景,更是不遗余力地培养、扶持了一批青年电影创作者,推动他们的作品走向世界,其中就包括导演达杰丁增和他的长片首作《月光里的男孩》。
影片改编自小说《怀念一只叫扎西的狗》和《柔旦的弟弟叫洛洛》,曾入围华沙国际电影节、FIRST青年电影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国内外电影节展的竞赛及展映单元,并获得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首作、最佳儿童片提名。从故事来看,《月光里的男孩》以“名字”和“眼睛”分别作为两条叙事线的核心关键词,通过主角扎西的童年往事连接起藏地的传统与现代、过往与当下。
90年代初,小男孩扎西救了一只流浪狗,阿妈卓玛因此为狗也取名为“扎西”,并认为这只狗有信仰、会朝拜,但和狗同名的尴尬改变了小扎西原本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与此同时,年轻人索南达杰在村子里开了一家录像厅,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每天都会吸引很多人前来观看,小扎西和伙伴们也为此想方设法凑钱,渐渐的,念晚经的人少了,引起村里老一辈的不满。
新媒介进入藏地后形成的传统与现代之间无声的冲突,几乎是所有“藏地新浪潮”影片的核心表达之一。比如在《静静的嘛呢石》中,新闻、广播、录像等多种媒介都在以润物无声的姿态全方位“入侵”藏文化,小喇嘛和小活佛被电视里的动画片深深吸引,似乎在他们心中,神话世界中的孙悟空已经超越了藏戏故事中的智美更登。
《月光里的男孩》以更加直接的方式延续了这种现代对传统的“入侵”。影片开场,伴随背景音乐《走出大山》,索南达杰驾驶一辆皮卡回到村子,所经之处沙土飞扬。新潮的年轻人为村子带来“外面的世界”,车上的电视、音响设备、录像带成为从传统通往现代的桥,但只有刚放学的小扎西和伙伴们兴奋地围上来问东问西,村子里的老人们不为所动。
巧妙的是,影片并没有将冲突直接建立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村书记和索南达杰的沟通结果是二者的相互妥协——录像厅仍然可以经营,但只能在周末放映,不能耽误平时的晚经。一天晚上,透过小扎西在房顶上偷窥的主观视角,镜头划过录像厅里的索南达杰,停留在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可以看到另一名男子正在和她搭讪,而到了下一段情节,录像厅里便打成一团。小扎西趁乱溜进去,在吵嚷声、器物碰撞声中被荧屏上的默片《摩登时代》吸引,但电视很快被砸中,一切归于黑暗。
通往现代世界的“眼睛”并没有被传统遮蔽,而是终结于情感关系的对抗,这种错位同样出现在关键词“名字”所代表的故事线中。
有了那只名叫扎西的狗,小扎西总是被同学嘲笑,又因为和同学打架、偷去录像厅、忘记写作业被老师批评和误解,还丢掉了藏文课代表的职务,小扎西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尽数归因于狗,心中萌生出恨意。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小扎西用石头打伤了它。然而,当小扎西看到眼冒鲜血的狗趴在阿妈卓玛脚下,愧疚顿时涌上心头,并伴随他多年。
长大后,患了眼疾的扎西再次回到故乡,才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记忆中那样,“眼睛”和“名字”两条故事线也在片尾的回溯中交汇。录像厅被砸那晚,受伤的索南达杰一瘸一拐回到录像厅,发现了正在偷吃东西的狗,于是气急败坏地捡起石头重重朝它砸去,最终打瞎了狗。
如果说阿妈卓玛口中有信仰、会朝拜的狗代表传统,那么这一晚,传统和现代无人获胜,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都是时代车轮下的牺牲品,共同构成小扎西“错位”的记忆,让他的成长变成一种心理上的痛觉。虽然长大后的扎西如歌词中所言走出了大山,成为一名作家,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但因果循环的传统信仰仍然让他困在儿时的愧疚中,也让他的乡愁始终伴随着阴影。
从画面上可以很直观的看到,影片在扎西长大后的情节段落中采用偏阴郁的色调,镜头跟随他相继来到几处儿时成长的地方,见到的是相似的破败和萧索,颇有物是人非事事休的伤感。而90年代初的画面则是多样的,有和伙伴们在山坡上奔跑时明媚的阳光,有睡前在日记中倾诉委屈时孤单的烛火,也有夜色正浓想要报复狗时的凛冽幽暗。
扎西的童年往事混杂了美好、遗憾、委屈、愧疚,这种复合情感让他的乡愁变得既模糊又具体,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失去确定性,让真相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但情感却会越来越浓烈,并在积年的回望与自反中成为扎西的一部分,正如导演达杰丁增在影片阐述中所言,“时代的记忆会以不同的形式融入每个个体的生命之中,影响他的一生。”
片尾,扎西在离开村子的路上想起了儿时和伙伴们摘野草莓吃的快乐时光,眼前的雨雾与记忆中的金色光晕再次形成一组对照。现实中的前路依然模糊不清,就像村子里没有人住的破落房屋都开始被收购或租赁,重新修缮成吸引游客体验藏地风俗的民宿,谁也不知道曾经世代遵循的传统生活方式将会走向怎样的未来,但记忆中的童年已经褪去阴霾,成为那些走出大山的年轻人心中永恒的力量和信仰。
首发: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