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个故事,“儿皇帝”石敬瑭的身后事。
石敬瑭驾崩后,重臣冯道联合掌握禁军实权的将领景延广,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拥立石敬瑭二十八岁的养子石重贵为帝,史称后晋出帝,又名少帝。
石重贵即位后,有一个关乎面子的历史遗留问题。众所周知,石敬瑭为了得到契丹人的支持,自称为“儿皇帝”,将幽云十六州让给契丹。当然,从石敬瑭本人的角度来说,丢了面子,赚了里子,毕竟战场上的胜利和稳坐的江山是实打实的。
但是石重贵该以什么身份,和契丹人相处呢?朝中主流意见是:继续向契丹称臣,儿皇帝按序降格为“孙皇帝”。这时候,偏偏有个人提了反对意见,就是自恃拥立之功的禁军首领景延广,力主“致书称孙而不称臣”——你皇帝个人当契丹国主耶律德光的孙子,后晋绝不当契丹的臣子。
讲真的,我再回看这段,这景延广可真是一肚子坏水的精致利己主义——就委屈委屈皇帝陛下吧,你一个人当孙子,替我们背负所有的屈辱。景延广的提议,招来一片反对声音,大臣李菘说的最为直白:陛下如拒绝称臣,一定会得罪契丹人。他日必然被迫穿上甲胄,与契丹人决一死战,悔之晚矣!年轻气盛的石重贵,最终听从了景延广的提议。
此举惹得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大怒,派使臣来问责。此时的景延广,又跳了出来,把“战狼外交”演绎到了极致——先是怒斥契丹使者,用词极为不堪入目。随后,劝说石重贵将驻扎在后晋国都开封的契丹商团给抓起来,抄没一切财物,扬言道:“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
后来将契丹商团的首领放回去了,景延广留下一番豪气干云的说辞,让带给耶律德光:先帝是契丹立的,所以奉表称臣,现在的皇帝是中原自立,愿意根据人伦常理称孙,已经很有诚意了。你应该清楚中原军力之雄厚,如果“爷皇帝”非要带兵来战,中原“孙皇帝”有十万横磨剑,足以款待。他日为孙所败,贻笑天下,千万别后悔。
耶律德光看到这番话,不出兵实在没道理了。契丹与后晋的战端开启,后晋亲契丹派大臣桑维翰脑子非常清醒,知道战端一旦扩大,很可能给立国未稳的后晋,带来灭顶之灾,便多次上奏疏请求同契丹讲和,皆为景延广所否,被排斥在决策层之外。此时此刻,主战派完全左右了朝局。
有一说一,景延广说出那番话,还是有一定的资本的,战事一开,后晋出帝石重贵率兵亲征,与耶律德光大军决战于澶州城下,双方血战一日,伤亡都比较惨重。耶律德光眼见战局不利,主动退兵,后晋先得头筹,石重贵这个“孙皇帝”,手提三尺剑,演绎了什么是真正的“天子守国门”。
两军血战之余,景延广在干啥呢?答案是手握兵权,却在两军交锋最激烈之际,作壁上观。澶州之战,景延广掌握后晋军中枢,却在前线勒马不敢前进。耶律德光派人在城下叫骂:景延广唤我来厮杀,何不急战。接下来的事情真是让人大跌眼镜:戎马半生的景延广,面对契丹的挑衅,往日的威风与勇气,瞬间全无,哪怕是契丹战败退兵,景延广都不敢上阵。
后晋士兵们看在眼里,纷纷出言嘲讽景延广:昔与契丹绝交,言何勇也;今契丹至若是,气何惫也!石重贵对于战场的惨烈程度心有余悸,对景延广太平时期当战狼,前线当缩头乌龟的行径,无比愤怒,便将其贬出京师,去当了个闲职。景延广此后今朝有酒今朝醉,不问时局,对自己一手挑起的战争也不再干预,在醉生梦死中,退出历史舞台。
说一说后续的故事吧,后晋与契丹和谈未果,石重贵面对契丹将领的诈降计,信以为真,这位打了胜仗的皇帝,在主战派的蛊惑下,下诏北伐,要“夺回燕云十六州,荡平塞北”。石重贵任命姑父杜重威为北伐主帅,信任无比,渴望毕其功于一役。
只可惜,所托非人,后晋北伐大军连连失利,杜重威私下与契丹人讲和,率军倒戈,石重贵已无力回天,只得在宫中放火,本想“君王死社稷”,后在耶律德光的劝降之下,令左右扑灭大火,率众人投降契丹,是日,朝中主战派重臣,同样向契丹人俯首称臣。
最有臣子气节的,是一向主张讲和的桑维翰,开封陷落之际,左右劝其逃出,桑维翰言:吾国家大臣,何所逃乎!于是安坐府中岿然不动,数日后,被叛将所杀。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得知消息,敬佩桑维翰的气节,下令优待其家人,将抄没家产悉数归还。桑维翰的身后事,还算得上体面。
言战者未必善战,回过头看景延广的所作所为,一个活脱脱的精致利己者,在可满足私欲之际,不惜放出豪言壮语,煽动出帝,挑起战端,在最需要舍生忘死冲锋陷阵之际,他退缩得比谁都快,按道理,景延广也是戎马一生的将领,对战场的残酷,应该是有所认知且能够适应。但就是这样,挑起战端的是他,跑得最快的也是他,人性啊,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