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行军高原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与发动机轰鸣交织，我们这支钢铁洪流穿过达坂城的戈壁滩，朝着天边的喀喇昆仑山行进。黄沙在轮胎与履带间沸腾，荒漠上空的阳光将装甲车玻璃晒得发烫，迷彩帆布在热浪中啪啪作响，像无数面战鼓在天地间敲响。

此次行军历经数日，全程贯穿了大半个新疆，沿途不仅有绕城高速的复杂交会，路况更是涵盖了沙漠戈壁、高山盆地，直至最后的雪域达坂。可以说每一天的行军，对我们来说都是巨大挑战。

跨越天山，当车队行驶至南北疆分界线的甘沟，赤红色的雅丹峰群在晨光中被镀上一层琥珀色。路旁的流沙泛起银闪闪的光泽，沿途的奇异风景吸引着车厢里的每一双眼睛，唯独老驾驶员张班长丝毫没有分神。他清楚，这看似温柔的风正悄悄卷动着沙砾，路旁的岩缝随时可能落下碎石，稍有不慎，便会发生事故。

新兵小谢正感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突然车窗外黄沙如沸水翻腾，能见度迅速降低。张班长急忙将方向盘稳住，对带车人员说：“用电台呼叫指挥员，前方沙石路段，我们要降速。”那一刻，小谢方才醒过神来：行军路上随时可能遭遇这样的战斗。

沙尘咆哮着扑向车队，电台里传来指挥员断断续续的指令：“打开双闪……拉开车距。”突然，整辆车猛地向右倾斜，小谢来不及反应，肩膀重重磕在车窗上。原来是前方路面有一道深沟，好在有惊无险，车队终于平稳驶出沙尘区域。

当夜幕笼罩塔里木盆地，队伍在沙漠边缘扎营。战友们才钻出车厢，黑压压的蚊群便裹着热浪扑来，稍作停留，浑身上下就刺痒难耐。但是战士们谁也没有抱怨，在整个行军路上这不过是大家谈笑间的插曲。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车队终于驶出荒芜。见到熟悉的绿色，大家心情渐好，张班长也难得笑了起来。他的座椅旁散落着三四个清凉油铁盒，刺鼻的薄荷味混合着汗味在驾驶室里蒸腾。

车队驶进最后的休整点，这里是城乡接合部。马路两旁站满了欢迎的群众，车队缓缓驶过，鸣笛向他们致以深深的敬意。这一刻，军民之间的鱼水情深显得尤为动人。

此次行程的终点是高原边防线。天一亮，车队便朝着高原进发，最后的路程也最危险——过雪山，翻达坂。每个人的心中都多了份忐忑，即使是高原经验丰富的老兵，面对缺氧环境下的复杂路况，也不敢掉以轻心。

最先感受到高原反应的不是人，而是车。还未登顶，各车驾驶员便察觉到发动机因缺氧导致柴油燃烧不充分，车尾冒出浓烟，动力逐渐下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这钢铁巨兽的咽喉。

指挥员沙哑而有力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所有车辆保持警惕，降低车速，注意前方车距！”驾驶员张班长顾不上太阳穴的胀痛，脚下谨慎地踩着油门。他喃喃自语：“老伙计，你可要挺住！”

可在翻过两座达坂后，他的“老伙计”还是趴窝在半山腰。紧急抢修的战斗随即打响……

随着最后一辆车翻过垭口，远处雪山反射着冷冽的月光，像一把把刺刀直指苍穹。车队顺利到达点位，引擎的喘息渐次沉寂，只剩下霜雾从排气管漫出，与高原的夜色无声交融。

张班长蹲在车旁，手电筒光束扫过油管上凝结的霜。比起自身的高原反应，他更担心车辆的状况。虽然抢修后车辆勉强到达点位，但后续的任务提醒着他，任何环节都不能松懈。

哨声响起，人员纷纷开始集合休整。未来，他们将驻守在这里，小谢也会成长为一名真正的高原战士。山风卷起雪粒抽打在伪装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首发于《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