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老送终是儿子的事。 ” 可当老人真躺在床上需要端屎端尿时,当丧礼需要人手操持时,说出这话的儿子却不见了踪影。 直到所有事情忙完,他第一时间堵住你,伸手要的,是亲戚朋友们凑来的那份“礼金”。
我姥姥的丧礼刚结束,院子里的花圈还没撤完,空气里纸钱和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帮忙的乡亲邻里正要散,我妈累得靠在门框上,脸色灰白,三天下来,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也准备换下这身素衣,喘口气。 脚还没迈出门槛,就被我大舅拦住了。
他挡在我面前,脸上看不出半点刚失去母亲的悲恸,只有一种急吼吼的、灼人的神情。 他眼睛盯着我手里那个装着记账本和钱的挎包,声音又硬又冲,像块石头砸过来:“你等等! 把收的礼金交出来,我点点。 ”
我一下愣住了,血好像“轰”了一声全涌到头上。 交出来?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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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在床上瘫了大半年,身子不能动,意识也时好时坏。 翻身、擦洗、喂流食、处理那些腌臜事,全是我妈和我小姨轮流来。 她们俩也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就这么医院家里两头跑,熬得眼窝深陷。 大舅呢? 他是长子,住得也不算远,可一个月能来一趟就算好了。 来了,在姥姥那间充满病气的屋子里,坐不到十分钟,就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面扇风,嚷嚷着“这味儿”,然后找借口开溜。 姥姥最后那段日子,念叨着想尝一口老式柿子饼,集市离大舅家就隔两条街,他都没说顺路买一个。 还是我妈,骑了半个多小时的电瓶车,从城西跑到城东的老铺子买回来的。
钱的事更别提。 姥姥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我妈和小姨咬着牙平摊,没向大舅张过嘴。 大舅自己倒说过漂亮话:“嫁出去的女儿,管好自己家就行,老妈的事,有儿子呢。 ” 可真到要付钱、要出力的时候,他这个“儿子”就沉默得像块石头。
丧礼这三天,是我人生里最长、最疲惫的三天。 灵堂怎么布置,殡仪馆怎么联系,道士先生怎么请,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吃什么、住哪里,事无巨细,全压在我妈和我身上。 我妈是主心骨,也是体力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走路得用手撑着。 我就跟在她身后,记下每一笔来吊唁的亲友送来的“白包”,谁,给了多少,清清楚楚写在本子上。 这钱,我们娘俩一分没敢动,心里想的是,等所有事办利索了,把买棺材、请乐队、置办酒席这些开销一笔笔算清楚,从礼金里扣掉。 剩下的,不论多少,几个舅舅姨妈平分,算是大家留个念想,也多少弥补一下我妈和小姨垫付的医药费。
可我大舅在这三天里,像个“总管”。 他坐在灵堂边那把不知从哪找来的太师椅上,喝着茶,指挥这个去搬箱子,指挥那个去迎客人。 自己呢,屁股像是粘在了椅子上,连根烟都没起身发过。 他只是到了该哭丧的时辰,跪在姥姥灵前,扯开嗓子嚎上几声,声音大得吓人,眼泪却没见过几滴。
所以,当他此刻理直气壮拦下我,要我“交出来”时,我那股憋了好几天的火,混着为姥姥和我妈感到的委屈,一起冲了上来。 我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我说:“礼金有账,等算清楚办丧事花了多少,剩的再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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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听,眉毛立刻竖起来,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逼近了一步:“算账? 你一个外孙女,嫁出去的人,有什么资格管这个账? 你姥姥的东西,自然都是我的! 礼金也是我的! 拿来! ”
外孙女。 嫁出去的人。 这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旁边还有几个没走的堂亲,脚步慢了下来,眼神往这边飘。 我又气又觉得一阵冰凉,为姥姥心凉。 姥姥生前最偏心他这个大儿子,有点好吃的、好用的,都给他留着。 他呢? 他把这份偏心,当成了天经地义索取一切的资本。
看他这架势,是准备胡搅蛮缠到底了。 我反而冷静了一点,把挎包转到身后,拿出那个记账的蓝皮本子。 “好,你要算,咱们就当众算。 棺材,杉木的,五千八。 请道士先生和锣鼓队,三千。 租灵堂、冰棺,一千二。 三天酒席,连烟带酒,一共开了二十八桌,按一桌四百算,是一万一千二。
还有杂七杂八的纸钱、香烛、孝布……加起来,总共花了两万三千七百块。 礼金一共收了两万八千五百。 扣除开销,还剩四千八百块。 这里,姥姥生病时,我妈和小姨垫的医药费,单据也在这里,加起来超过四万。 这剩的几千块,就算分,是不是也该先紧着还一部分债? ”
我一笔一笔地念,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楚。 我大舅的脸色,从通红,慢慢变白,又变成一种猪肝似的紫。 他大概根本不知道,也从未关心过,体面地送走一个人,需要花这么多钱。 他脑子里,只想着“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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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也不能你拿着! ”他气势弱了,但嘴还硬,伸手竟要来夺我的包。 我猛地侧身躲开。 这时,一直在旁边闷头抽烟的二舅,把烟蒂扔地上,用脚碾了碾,开口了:“大哥,丫头和她妈忙前忙后,账目清楚,没毛病。 这钱,是该这么办。 妈刚走,别闹了,难看。 ”
二舅话不多,但在这个时候,像颗钉子,把我大舅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给扎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二舅,再看看周围亲戚那些沉默的、却含义复杂的目光,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胳膊肘往外拐”、“没规矩”之类的话,转身,骑上他的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引擎声“突突”地远去,带起一股尘土。 热闹了几天的院子,瞬间空荡得让人心慌。 纸灰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 我扶着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浑身发颤的妈妈,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 姥姥的相片还在灵堂上笑着,可她一定想不到,她入土为安后的第一刻,她的儿女们,就在她身后,为她留下的一点“钱财”,差点撕破了脸。
风刮过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意,钻进衣服里。 妈妈靠着我,她的身体很轻,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冷,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们都没说话。 那条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要长很多,也黑很多。 远处,不知道谁家还亮着温暖的灯火,可那份温暖,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礼金,亲情,付出,索取……这本该在至亲离去时共同承受的重,最后怎么就变成了秤杆上斤斤计较的砣,压得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数字,和算不清的糊涂账?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你的父母,在床边端屎端尿的是你,在灵前操持一切的是你,最后,那个很少露面的人伸手向你索要一切时,你手里的那个账本,是该合上,还是该一页页,摊开在所有人面前?